章玉峰在玉衡诸峰中别具一格。
不像白鹤峰的清幽隐逸,也不像主殿所在的玉衡峰的巍峨庄重,章玉峰胜在一个“秀”字。山势不算陡峭,缓坡上生着大片大片的翠竹和古松,间或有几株野生的玉兰,花期已过,枝叶葳蕤。山涧从高处流下来,在几处转折处汇成小小的潭水,潭水清可见底,偶有几尾红鱼慢悠悠地游过。
丹青子一脉把这里打理得很好,却不显得刻意。石阶依山势而铺,该陡的地方陡,该缓的地方缓。几处观景台不过是平地拓宽了些,放几张石桌石凳,从不砍树移石,像是从山里面长出来的。
沈清幽最爱来章玉峰。
“苏姐姐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一处山坳,“那里有一片野梅林,冬天的时候可好看了。丹师傅不许人去修剪,让它们自己长,结果越长越疯,把整条路都堵了。有一年冬天我来赏花,差点在里面迷路。”
苏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绿,看不出梅树的模样。但可以想见冬日雪落,红梅点点,该是怎样一番景致。
“丹师傅那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沈清幽边走边说,“她说花草树木有自己的活法,人不要去管太多。所以她这一峰的花草都是野生的,从不修剪。外人看着觉得乱,但我喜欢。”
苏闲点点头。她环顾四周,山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几只不知名的鸟在枝头跳来跳去,叫得清脆。章玉峰的“乱”,确实乱得有章法,乱得有生机。
两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平日里章玉峰的游人就不多,今日更是安静,一路走来只遇见两个扫落叶的杂役弟子,见了沈清幽行礼问好,目光在苏闲身上多停了片刻,但也没多嘴。
沈清幽心情很好,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从章玉峰的野梅林说到丹青子养的几只傻鹤,又从傻鹤说到自己小时候在这里掏鸟窝被丹青子追着打的糗事。苏闲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行至半山腰一处观景台,两人停下来歇脚。从这里望出去,整个玉衡宗尽收眼底——主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白鹤峰隐在云雾里若隐若现,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好看吧?”沈清幽趴在栏杆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儿坐着,坐一会儿就好了。”
苏闲站在她身边,看着远处的风景,没有说话。
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沈清幽的发丝被风吹乱了几缕,她伸手去拢,偏头看了苏闲一眼。
苏闲正看着远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沈清幽心跳快了半拍,赶紧移开目光。
“走吧,再往上走有一段竹林,可好看了。”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摆,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她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沈清幽皱了皱眉,揉了揉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前方的石阶拐角处传来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嘈杂得很,和这山间的清幽格格不入。
然后,一群人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打头的正是吴威。
他今日穿了一身锦袍,玉冠束发,腰悬玉佩,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看着倒是人模狗样。身后跟着五六个狗腿子,一个个嬉皮笑脸的,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荤话。
沈清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吴威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一转过拐角,目光就在小径上扫了一圈,落在沈清幽身上时顿了顿,然后很快移到了她身旁的人身上。
然后他就走不动了。
曲婓说“好看得不像是真的”时,他还觉得是那废物没见过世面,夸大其词。现在亲眼看见,他才发现曲婓不但没有夸大,反而说得太保守了。
那人就站在那里,一身素白衣袍,乌发用木簪挽起,简简单单,清清淡淡。山风吹动她的衣角,衣料微微拂动,像是山间的雾气凝成了人形。
她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沈清幽说什么。侧脸的线条柔和却不柔弱,眉眼淡淡的,像远山含黛。
吴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美人。玉衡宗里那些女弟子,晟京城里的花魁,甚至他父亲收藏的那些画卷上的仙子——没有一个人能给他这种感觉。
不是惊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吸引力。
他的目光开始不规矩起来,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沈清幽注意到了那道目光。
她的拳头瞬间捏紧了,指节泛白。
“吴威。”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在这儿做什么?”
吴威这才收回目光,慢悠悠地摇着折扇,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沈师姐这话说的,章玉峰是玉衡的地界,我难道不能来?”
他顿了顿,目光又飘向苏闲,语气变得轻佻起来:“这位就是沈师姐新交的道侣?果然——名不虚传啊。”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像在品什么美味。
身后的狗腿子们跟着起哄。
“威哥说得对,果然名不虚传!”
“沈师姐好眼光啊!”
“这模样,啧啧——”
沈清幽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气的。她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剑柄,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拔出来。
苏闲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沈清幽一愣,抬头看她。
苏闲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吴威脸上,不卑不亢,淡淡道:“是。有事?”
两个字,不多不少。
吴威被她这一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合上折扇,用扇骨敲了敲掌心,向前走了一步。
“也没什么事。”他的目光又在苏闲身上转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就是听说沈师姐的道侣身手了得,连曲婓都败在你手下。我这个人吧,有个毛病——遇到高手,手就痒。”
他身后一个狗腿子立刻接话:“对对对,我们威哥最爱切磋了!”
另一个跟着起哄:“沈师姐的道侣,不会不敢吧?”
“人家有什么不敢的?连曲师兄都打不过人家,威哥这是替曲师兄讨个公道!”
“闭嘴!”吴威回头瞪了一眼,“什么讨公道?我就是想切磋切磋,交个朋友。”
他说“交朋友”的时候,目光又往苏闲身上瞟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看得明白。
沈清幽的剑已经拔出了一寸。
苏闲再次按住她的手,这次用了点力。沈清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愣了一瞬,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苏闲看向吴威,神色依旧淡淡的:“你想怎么切磋?”
吴威见她应了,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把折扇往腰间一插,双手抱胸,做出一副随意的姿态:“切磋嘛,总要有点彩头,不然多没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闲脸上流连了一圈,慢悠悠道:“这样吧,你要是输了——”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目光转向沈清幽,嘴角勾起一个轻佻的弧度:“就离开沈清幽。然后——”他又看回苏闲,“陪我在玉衡宗逛逛,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陪”字咬得很重。
“逛逛”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只是逛逛。
沈清幽的剑彻底出鞘了。
“吴威!你找死!”
剑光一闪,直取吴威面门。吴威早有防备,脚下一滑,往后退了半步,沈清幽的剑锋擦着他的发丝掠过,削下几缕头发。
狗腿子们惊叫着往后退,吴威却面不改色,甚至还有心思笑:“沈师姐,你这是做什么?我就是开个玩笑,至于吗?”
“玩笑?”沈清幽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再说一遍试试?”
她举剑又要刺,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清幽。”苏闲的声音不高,却让沈清幽的动作停了下来。
沈清幽回头,看见苏闲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把剑收起来。”苏闲说。
“可是——”
“收起来,听话。”
沈清幽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吴威一眼,不情不愿地把剑插回鞘里。
苏闲松开她的手腕,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下。沈清幽的头发很软,手感不错,只是现在像摸一只炸了毛的猫。
“没事。”苏闲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沈清幽的耳朵尖红了一下,那股火气莫名消了大半。
苏闲收回手,转向吴威。
吴威正看着她,脸上还挂着那副让人恶心的笑,但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些什么——大概是刚才那一揉,让他觉得这女人比想象中有意思。
“比试可以。”苏闲说,声音不疾不徐,“彩头就免了。”
吴威一愣,随即笑道:“怎么?怕输?”
苏闲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吴威被她这么看着,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面上不肯露怯,干笑两声:“行,那就听你的。反正我就是想切磋切磋,彩头什么的,以后有的是机会。”
“以后”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苏闲像是没听见,只问了一句:“在哪里比?”
吴威见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反倒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演武场?”他试探着问。
“好。”
吴威又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这让他心里那点不安又扩大了几分——曲婓的教训就在眼前,这女人不好对付,他心里清楚。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当着小弟们的面,他也不能怂。
“好!”他重新挂上笑容,“那就演武场。沈师姐,你不会拦着吧?”
沈清幽咬着牙没说话。
苏闲对她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显——没事。
沈清幽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吴威把折扇往脖子后面一插,大摇大摆地转身,“让大家都看看,沈师姐的道侣有多厉害。”
狗腿子们跟着起哄,一行人嘻嘻哈哈地往山下走去。
苏闲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神色如常。
沈清幽凑过来,小声道:“苏姐姐,那个吴威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肯定会耍手段。”
苏闲“嗯”了一声。
“你小心点。”沈清幽还是不放心,“要不……咱们别去了?我师父那边——”
“别担心,交给我,”苏闲打断她,“我给你出气。”
她抬步往前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沈清幽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