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二字刚落,场中的两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人试探,没有人后退。
两柄剑几乎是同时出鞘、同时挥出、同时在空中相遇——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划破空气,震得场边几个修为低的弟子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吴威的剑是银白色的,苏闲手中的剑是淡青色的。两剑相交的那一刻,银光和青光交织在一起,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开去。
场边的沙尘被气浪卷起,扑了前排弟子一脸。
没有人后退,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两个人没有分开。剑锋相抵,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吴威能清楚地看见对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紧张,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猛地发力,将苏闲的剑荡开,同时身形一转,剑锋从侧面斜刺过来。
苏闲侧身,剑锋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她手腕一翻,剑锋从下往上撩起,直取吴威下颌。
吴威后仰躲过,脚下连退三步,拉开距离。
第一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但吴威的表情变了。刚才那副轻佻散漫的样子收了起来,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这女人,比曲婓说的难对付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灵力灌入剑身,银白色的剑刃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他双手握剑,朝苏闲劈了过去。
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呼啸的风声。
苏闲没有硬接。她身形微侧,脚步轻移,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剑。吴威的剑锋擦着她的身侧落下,斩在地上,青石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场边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一剑要是砍在人身上——”
“她躲得太轻松了吧?”
“不是轻松,是刚好。你看她的脚步,多一步不多,少一步不少。”
吴威一剑落空,没有停顿,第二剑紧跟着挥出。接着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他的剑越来越快,银白色的剑光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苏闲笼罩其中。
苏闲在剑网中穿行。
她的动作不大,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微微侧身,稍稍移步,轻轻偏头。那些凌厉的剑锋从她身边擦过,有的几乎贴着皮肤,却没有一剑真正碰到她。
场边的人看得屏住了呼吸。
有人说:“她怎么不出手?一直在躲?”
旁边的人摇头:“不是躲,是在等。”
“等什么?”
“等机会。”
吴威也意识到了。他攻了十几剑,一剑都没中,而对面这个女人连大气都没喘一下,像是在戏耍他。
他心里烦躁起来,手下更急了。
又是一剑刺出,苏闲偏头躲过。吴威忽然收剑,左拳猛然挥出,直取苏闲面门!
这一拳来得突然,场边有人惊呼出声。
苏闲仰头,拳风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几缕碎发被拳风吹起。
吴威一拳落空,嘴角却勾起一个笑:“苏姑娘小心,可不能把你打坏了。”
他的声音不大,只有两人能听见。那语气轻佻得像在调情,配上他那张脸,说不出的违和。
苏闲依旧没有回应。
她脚下一错,拉开距离,剑横在身前,终于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吴威盯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开始到现在,这个女人一直在防守,从未主动进攻。
她没有出全力。
这个认知让吴威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他不怕她不出全力。等会儿,她就是想出全力,也出不来了。
他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剑势一变,不再追求速度,而是稳扎稳打,一招一式都带着压迫感。
场边的节奏慢了下来。
两人在场地中央你来我往,剑锋相交的脆响此起彼伏。银光和青光盘旋缠绕,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小圆在场边急得直跺脚:“清幽姐,苏姐姐怎么一直在防守啊?”
沈清幽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始终盯着苏闲,眼皮又跳了几下。
不对。
苏闲的动作……慢了。
不是那种故意的慢,而是真的慢了。
有一次她躲吴威的剑,慢了半拍,剑锋擦着她的手臂过去,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虽然没有伤到皮肉,但沈清幽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剑,苏闲本来可以轻松躲过的。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场中,苏闲也察觉到了不对。
从刚才开始,她的灵力运转就有些不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堵着,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几招过后,那种滞涩感越来越明显。
不是错觉。
她一边应付吴威的攻势,一边迅速在体内探查了一遍。
没有任何受伤的地方,身体却燥热了起来。
吴威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攻势渐渐凌厉起来,不再试探,不再保留,每一剑都带着十成的力道。他看苏闲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轻佻的打量,而是一种狠厉。
他知道药效发作了。
那药无色无味,不是毒,所以不会被灵力察觉。它只是让人的反应变慢,一点一点地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拖拽着四肢百骸,当然还有点别的作用。
他花了不小的代价才弄到这东西,本来是用在别的地方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吴威一剑刺出,苏闲侧身躲避,动作比刚才又慢了半分。吴威抓住这个机会,剑锋一转,没有刺向她的要害,而是朝她发间挑去——
“叮”的一声轻响。
那支乌木簪被剑锋挑飞,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地上。
苏闲的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后背,在阳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
场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天哪——”
“她的头发……”
“好美……”
没有人注意那支被挑飞的木簪,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闲散开的长发上。阳光照在那头乌发上,每一缕都泛着柔和的光,衬着那张清冷的脸,像是山间的精魅现了形。
吴威也愣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长发散落,白衣如雪,站在阳光里,美得不像真人。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强烈的占有欲。
“苏姑娘。”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头发散了,要不认输算了?我带你回去重新梳一梳。”
他笑了一下,补充道:“我帮你梳。”
场边的沈清幽听见了这句话,虽然听不清内容,但看见吴威那副嘴脸,她的剑柄都快被捏碎了。
苏闲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木簪。
苏闲抬起头。
她的目光终于变了。
吴威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忽然一凛。
那种感觉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是猛兽,猛兽至少会让你知道它在那里。这种盯法,像是……像是你根本不知道危险从哪里来,但你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苏闲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防守。
剑从她手中飞出,不是刺,不是劈,而是像一只活物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剑锋过处,青光流转,竟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道残影。
那些残影不是散乱的,而是有形状的——像是一只鹤的翅膀,舒展、优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场边有人惊呼:“这是什么剑法?”
没有人能回答。
苏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飞扬,白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但吴威发现自己躲不开。
那些看似缓慢的剑招,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了他的退路。他往左躲,剑锋在那里等着;他往右闪,剑锋也在那里等着。他的剑越来越乱,越来越急,却始终无法突破那道青色的剑网。
更要命的是,苏闲的剑开始带上一股他从未见过的力道。
吴威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应付。
他告诉自己,撑住。药效还在,她撑不了多久。只要撑过这一阵,等药力到了,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
他稳住心神,不再冒进,转为防守,一招一式都力求稳妥。
场边的沈清幽看出来了。
吴威在拖。
他在等苏闲撑不住。
沈清幽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甲嵌进掌心里,她浑然不觉。
苏闲当然也知道吴威在拖。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青剑在空中一转,剑势忽然变了。不再是优雅的鹤舞,而是一种凌厉到极致的、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攻击。
一剑。
两剑。
三剑。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快,更狠,更准。吴威的防守开始出现破绽,先是脚步乱了,然后是呼吸乱了,最后连剑都拿不稳了。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但来不及了。
苏闲的身形忽然消失在原地。
吴威瞳孔骤缩——在哪里?
下一刻,他的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剑,是脚。
苏闲的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灵气凝结在足尖,狠狠地踢在了吴威小腹偏下的位置。
吴威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整个人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然后,惨叫声才终于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啊——!”
那声音撕心裂肺,凄厉得不像人声,穿透了整个演武场,穿透了围观人群的耳膜,穿透了玉衡宗上空的白云,直直地刺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住了。
林小圆张着嘴,忘了合上。周芸手里的果脯掉在地上,浑然不觉。就连沈清幽都愣在了原地,手还保持着攥衣角的姿势,一动不动。
场中,苏闲收回腿,站定。
一头青丝垂落在身侧,白衣在风中轻轻拂动。她低头看了吴威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然后她转身,走向场边。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木簪。
簪子上沾了些灰,她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重新插回发间。长发没有挽起来,就这么散着,垂在肩侧,反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她走到沈清幽面前,把剑递还给她。
“剑不错。”
沈清幽愣愣地接过剑,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苏姐姐,你……你没事吧?”
“没事。”
说完就在沈清幽的惊呼中昏倒在了她怀里,沈清幽愣了片刻,随后抱起她,御剑朝着住处飞去。
身后,吴威还跪在地上,蜷缩着身体,惨叫声已经变成了低低的呻吟。
他的几个狗腿子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扶他。
“威哥!威哥你怎么样?”
“快去叫医师!”
演武场上乱成一锅粥。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震惊、茫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曲婓靠在树上,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他看着苏闲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随后又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