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簌簌落下的雪花和越来越浓的年味中悄然来临。
对于高三学生而言，这不过是另一个需要争分夺秒的冲刺阶段。林景瑜的书桌上，模拟试卷已经堆成了小山，各色荧光笔和记号笔散落一旁，空气里都弥漫着油墨和咖啡因混合的、独属于备考期的紧张气息。
苏熙熙的工作也进入了年终最繁忙的阶段，总结、考评、以及应对冬季儿童疾病的高发期，让她常常在医院待到深夜。她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连以往雷打不动的周末短暂相聚，也常常因为林景瑜突如其来的补习班或者苏熙熙临时的手术而取消。
然而，与之前因误会和不安而产生的焦躁不同，这一次的“分离”里，却奇异地沉淀出一种安稳的力量。她们不再需要靠频繁的见面和刻意的联系来确认彼此的心意，信任像一条无形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牢牢系在两人之间。
林景瑜会在刷题刷到头昏脑胀的深夜，收到苏熙熙发来的照片，有时是医院值班室窗外寂静的夜景，有时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配文通常是简短的「加油」或者「想你」。她则会拍下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或者被画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发过去，附上一个「快秃了」的哭脸表情。不需要过多的言语，知道对方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同样为了彼此的未来而努力着，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慰藉。
偶尔，苏熙熙能提早下班，会绕道去林家，不进去，只是在楼下，看着林景瑜房间那盏亮到深夜的台灯。她不会发消息打扰，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仿佛那灯光能穿透寒冷的冬夜，给予她力量。而有几次，林景瑜深夜从题海中抬头，恍惚间似乎看到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等她再凝神去看时，却又空无一人，只当是自己学习太累产生的幻觉。
她们像两艘在浓雾中航行的船，靠着彼此灯塔微弱却坚定的光芒，指引着前行的方向。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家充满了过节的气氛，陈子溪在厨房里忙碌着，准备丰盛的家宴。林景瑜被允许暂时从书海中解脱出来，帮忙贴窗花、打扫卫生。
苏熙熙今天调休，也早早过来帮忙。她系着围裙，和陈子溪一起在厨房里包饺子，动作娴熟，笑语晏晏。林景瑜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满。暖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家人（虽然苏熙熙还未被正式定义为“家人”，但在林景瑜心里早已是了）的交谈声，还有苏熙熙偶尔抬头望向她时，那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神……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不真实的静物画。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礁依然存在。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放着热闹的晚会，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到了苏熙熙的个人问题上。这次提起话头的是一位远房姑婆，嗓门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熙熙啊，不是姑婆说你，这眼瞅着就快二十八了，终身大事可得抓紧了！女人啊，青春就那么几年！”姑婆拍着大腿，目光在苏熙熙和王明轩（他今天也被陈子溪邀请来家里吃饭，美其名曰感谢他对苏熙熙工作的照顾）之间逡巡，意思不言而喻。
王明轩坐在对面，闻言只是温文尔雅地笑了笑，没有接话，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子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打圆场道：“姑妈，现在年轻人都讲究先立业后成家，熙熙事业正在上升期，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呢！”姑婆不依不饶，“熙熙这么好的条件，可得挑个好的。我看明轩就挺不错，一表人才，事业有成，跟你又是同行，多般配！”
林景瑜握着筷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努力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怒气，感觉刚刚吃下去的美味佳肴此刻都变成了哽在喉咙里的硬块。
苏熙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礼貌，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平和却清晰地开口：“谢谢姑婆关心。不过，感情的事讲究缘分，强求不来的。”
她的话说得委婉，但拒绝的意思明确。
姑婆还想说什么，王明轩却适时地举起了酒杯，笑着转移了话题：“姑婆，今天是过小年，咱们说点开心的。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气氛被暂时缓和，话题转向了其他方面。但林景瑜能感觉到，席间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和苏熙熙身上，带着探究和些许了然。她忽然意识到，或许她和苏熙熙之间那种超越寻常“姐妹”的亲昵，并非无人察觉，只是大人们选择了心照不宣，或者是不愿点破。
这顿饭的后半段，林景瑜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她偷偷看向苏熙熙，对方却仿佛无事发生一般，依旧从容地和长辈们交谈，偶尔还会给陈子溪夹菜，逗得陈子溪眉开眼笑。
饭后，大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林景瑜以复习为由，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房间。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感却并未消散。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她打开门，苏熙熙端着果盘站在外面。
“给你送点水果。”苏熙熙走进来，将果盘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身，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不舒服？刚才吃饭的时候就见你没什么精神。”
林景瑜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挂起的红灯笼，声音有些低沉：“没有。就是……有点烦。”
苏熙熙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窗外。“因为姑婆的话？”
林景瑜沉默着，算是默认。
“别往心里去。”苏熙熙轻声说，伸手理了理她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长辈们的关心方式有时候是直接了些，但没有恶意。”
“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林景瑜转过头，看向苏熙熙，眼神里带着挣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我只是……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讨厌只能看着别人把你和别人凑成对，而我连站出来说一句‘不行’的资格都没有。”
苏熙熙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她握住林景瑜的手，发现她的手心一片冰凉。
“景瑜，看着我。”苏熙熙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不需要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我们的‘战场’不在这里，不在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上。你的‘资格’，不需要靠一时的冲动来证明，它体现在你未来的每一步选择里，体现在你即将到来的高考成绩单上，体现在你未来能够独立创造的、足够支撑我们两个人生活的事业和人生上。”
她的目光沉静而有力，像深邃的夜空，包容着林景瑜所有的不安和焦躁。
“忍耐，有时候不是懦弱，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最好的时机。”苏熙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魔力，“而我们，需要这个时机。”
林景瑜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个渺小却坚定的自己。躁动的心，仿佛被这温柔而理性的声音一点点抚平。是啊，她现在所有的憋屈和无力，归根结底，是因为她还不够强大，无法为自己和所爱之人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
她反手紧紧握住苏熙熙的手，像是要从她那里汲取更多的勇气和力量。“我明白。”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我不会再为这些事分心了。高考，才是我现在唯一的‘战场’。”
苏熙熙欣慰地笑了，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就对了。”她在她耳边低语，“我等你凯旋。”
窗外，不知谁家提前燃放了烟花，绚烂的光彩在夜空中骤然绽开，映亮了相拥的两人，也仿佛预示着，在经历必要的沉寂与积蓄之后，属于她们的绚烂时刻，终将到来。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是极致的宁静，而这宁静之下，是汹涌的、即将破土而出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