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在日复一日的刷题和偶尔飘落的雪花中接近尾声。距离高考只剩下一百多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感。林景瑜像上了发条的陀螺,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那张堆满书籍的书桌前。
苏熙熙也尽量减少了不必要的工作应酬,将更多精力放在陪伴上。她不再只是默默送些吃的喝的,而是开始系统地帮林景瑜整理错题,梳理知识框架。她逻辑清晰,讲解耐心,常常能用更易懂的方式,将林景瑜从复杂的物理模型或者晦涩的古文鉴赏中解救出来。
这个周末下午,阳光难得的好,透过玻璃窗洒满书房。林景瑜刚啃完一套难度极高的理综卷子,正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眉头还因为一道始终想不通的电磁学题目而紧锁着。
苏熙熙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份试卷,仔细看着她的错题,偶尔用红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句批注或思路提示。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对待什么重要的医学案例。
林景瑜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这样的苏熙熙,心里那片因为备考而焦灼的土地,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泉。她伸出手,轻轻勾住了苏熙熙放在桌边的小指。
苏熙熙没有抬头,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指握进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道题,”苏熙熙用笔尖点了点卷子上的某一处,“你的思路其实是对的,只是在最后一步,受力分析的方向判断反了。”
林景瑜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苏熙熙的脸颊,看着她娟秀的字迹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啊……原来是这样!”她恍然大悟,一直堵塞的思路瞬间通畅。
“你太紧张了,景瑜。”苏熙熙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她,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越是到后面,越要稳住心态。有时候钻牛角尖,不如先放一放。”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能让人镇定下来的力量。林景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浅褐色眼眸,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满满的信任和鼓励。
“嗯。”她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弛了一些。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当年高考前,也会这么紧张吗?”
苏熙熙笑了笑,眼神有些飘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当然会。我记得我考前一个月,几乎每晚都睡不着,生怕自己漏掉了哪个知识点,辜负了父母的期望。”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我想通了。”苏熙熙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林景瑜脸上,“高考很重要,但它决定不了一个人的全部人生。它只是一个路口,指引你去往下一个阶段。重要的是,无论走上哪条路,都不要停止努力和成长。而且……”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我知道,无论我考得怎么样,我爸妈都会支持我。这让我有了底气。”
林景瑜若有所思。她知道苏熙熙的父母都是开明的高级知识分子,对女儿的教育一向是引导多于苛责。这和自己家的情况有些不同,陈子溪和林梓一虽然也爱她,但望女成凤的期待,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希望她走一条更“稳妥”道路的倾向,无形中也给了她不少压力。
“我爸妈……”林景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们好像更希望我报金融或者计算机,觉得好就业,前景稳定。”
苏熙熙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问道:“那你自己呢?你想学什么?”
“我……”林景瑜张了张嘴,那个盘旋在心底很久,却因为觉得“不切实际”而从未对人言说的念头,此刻在苏熙熙鼓励的目光下,几乎要脱口而出。她喜欢观察,喜欢用画笔或者文字记录下瞬间的感动,她对美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追求和敏感。可是,在周围所有人都在谈论着“热门专业”“毕业起薪”的氛围里,她的这点喜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务正业”。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两人迅速分开了一些距离。陈子溪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学累了吧?休息一下,吃点水果。”
“谢谢妈。”林景瑜接过果盘。
陈子溪的目光在书桌上摊开的试卷和草稿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熙熙身上,笑容更温和了些:“熙熙,真是多亏你了,最近这么忙还总抽空来给景瑜辅导功课。这孩子,要是能有你一半省心我就知足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苏熙熙站起身,礼貌地微笑,“景瑜很聪明,也很努力,一点就通。”
“她也就仗着有点小聪明。”陈子溪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地说道:“对了,熙熙,下周末你王阿姨家组织了个短途自驾游,去邻市的温泉山庄,邀请我们一起去。明轩也去,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路上也有个照应。”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林景瑜拿着水果叉的手顿在半空,叉子上的一块哈密瓜摇摇欲坠。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苏熙熙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几不可查地淡了几分,她语气平和地婉拒:“谢谢王阿姨和您的好意。不过下周末我们医院有个重要的学术研讨会,我可能需要值班,恐怕去不了。”
陈子溪似乎有些失望,但还是表示理解:“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那下次有机会再说。”
她又叮嘱了林景瑜几句注意休息,便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的瞬间,书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景瑜低着头,盯着果盘里色彩鲜艳的水果,却感觉它们都失去了味道。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那种熟悉的、无能为力的愤怒和委屈再次席卷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这一次,不再是旁人的闲言碎语,而是来自她最亲近的母亲,这种“撮合”显得如此自然,又如此刺眼。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她紧握成拳的手。
林景瑜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她看着苏熙熙,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她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明白?”
苏熙熙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伸出双臂,将她轻轻地、却坚定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林景瑜把脸埋在她肩头,嗅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栀子花香,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下来,浸湿了苏熙熙的衣襟。她不是脆弱,只是觉得疲惫,为什么想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需要面对这么多的阻碍和不解?
苏熙熙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她能理解陈子溪作为母亲的考量,在世俗的眼光里,王明轩无疑是更“合适”的选择。但她更心疼怀里的这个女孩,心疼她年纪轻轻就要承受这样的压力和委屈。
“没关系,”苏熙熙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声音温柔而坚定,“没关系,景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你高考结束。”
林景瑜在她怀里用力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份来自亲人的、无心的伤害;需要时间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无视这些外界的噪音;更需要时间,去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
阳光依旧暖暖地洒满书房,窗外是冬日午后的宁静。但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颗名为“决心”的种子,正在泪水的浇灌下,破土而出,悄然生长。这场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林景瑜的心底,让她更加清晰地看清了自己前行的方向——那条路或许布满荆棘,但路的尽头,站着苏熙熙。为了抵达终点,她愿意披荆斩棘,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