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屁股还真是个混蛋,居然能找到这么一位女士当老婆。
即使周围投来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锋一般冰冷,即使整个议事厅内方才还激荡着对他们母子的血腥杀意,即使现在的气氛沉重得几乎能嗅到铁锈味……这位身着素雅旧裙、发髻一丝不苟的夫人,却依然保持着一种令人敬佩的冷静。
她微微低着头,手里牵着一个看上去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儿,缓缓来到大厅正前方,莱恩主座之下的空地处停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见面礼。
一时间,艾丽西亚也很难评价,这位夫人究竟是真的冷静,还是单纯的认命。
“我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夫人。”莱恩既没有指责,也没有呵斥,只是平淡的拉起了家常。“这就是小迪米安吗?比起去年长大一些了。”
“是的,殿下。”夫人保持着合适的礼节,不卑不亢。
“混账东西!叛徒还在这装腔作势!还不跪下!”一位武官大声怒吼着跳了出来。
艾丽西亚认识他,这家伙似乎叫迪克肖特,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原本也是利德安城的墙头草之一,没有正式军职,但是个小贵族,手底下有一个村子的封地,还养着他的领地无论如何都养不起的三十名军士,之前军议时喊打喊杀就数他声音最大。
少女立刻把这个家伙拉进了心里的黑名单,这种嗓门比狮子大,脑子比老鼠小的家伙,以后绝对要避免和他打交道。
然而即使遭到如此无礼凶暴的怒斥,夫人依然不为所动,或者说干脆无视了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现在她的丈夫做了什么,她依然是贵族夫人,不是迪克肖特一个不入流小贵族能比的。
“你在看不起我吗?”迪克肖特顿时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少女只能努力低下头,使劲隐藏自己鄙视的目光。
废话!当然是在看不起你啊!全场就你一个沉不住气跳出来当出头鸟!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点数吗?没存在感不用这么硬刷啊!你看,就连恩莱科老大人都在皱眉了!
不过莱恩只是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头,并没有开口。
“迪克肖特大人,你太过分了!”恩莱科一声低吼,室内顿时安静下来了。
“我……”迪克肖特被这当头棒喝砸得一懵,满脸的不服气顿时凝固,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悻悻地后退半步,乖乖闭嘴。
少女暗自撇了撇嘴嗤笑一声:看吧,强行出头,吃瘪了吧!
“夫人,您知道您的丈夫,席普艾斯大人他干了什么吗?”莱恩这才平静的发问。
夫人微微抬起下颌,迎向莱恩的目光。“是的,他谋大逆,背叛了殿下。”
“嗯,我想,如果让你带着我的使者去劝降的话......”
没等莱恩说完,夫人沉重地摇了摇头。“虽然我很乐意,但我了解我的丈夫,他是不会这么轻易投降的。”
“太狂妄了!”
“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真是该死的东西!”
周围的武官顿时血气上涌,满脸通红开始喊打喊杀,恨不能立刻用目光把那对母子撕碎。
年仅五岁的小迪米安终究承受不住这满屋子的狰狞面孔与震耳欲聋的怒吼,小脸煞白,“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夫人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慌乱,她立刻蹲下身,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用微微发颤的手轻拍他的后背,低声安抚,试图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那些充满杀意的视线。
艾丽西亚有些看不下去了。
“殿下,这样未免太残酷了。”少女上前一步,挡在了小迪米安身前。“至少,让孩子先回避吧,他还什么都不懂!”
迪克肖特再次跳了出来,脸上带着残忍的讥笑。“哼!就让这小子临死之前知道他父亲做了什么,以后等他们父子俩在地狱团聚的时候.......”
“你住口!”少女心里的无名火顿时升腾起来,她愤怒地盯着迪克肖特那张丑脸,伸手指向主座方向。“殿下还什么话都没有说呢,轮不到你在这里妄断生死!难道你想僭越吗?”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顶撞我?!”被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当众斥责,迪克肖特瞬间感到颜面尽失,勃然大怒。
他整张脸涨成了骇人的紫红,竟然毫不犹豫地抡起拳头,朝着艾丽西亚毫无防备的面门狠狠砸了下去!
艾丽西亚完全没料到在议事厅,甚至在莱恩面前,对方竟敢直接动用暴力!她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凭借本能,仓皇地抬起纤细的手臂挡在面前。
“都住手!”莱恩怒吼一声,拍案而起。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迪克肖特含恨一击,结结实实地将少女轰倒在地!
艾丽西亚只觉得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战锤狠狠砸中,手臂骨痛欲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一瞬间,剧痛与强烈的眩晕感海啸般袭来,眼前金星乱舞,耳中嗡嗡作响,视野里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都扭曲、拉远,世界天旋地转,让她几乎呕吐出来。
“迪克肖特!”莱恩的声音因暴怒而微微变了调,他抓起面前盛满酒液的银质酒杯,朝着迪克肖特脚边的地面狠狠一摔!
“哐当——!”
精美的酒杯瞬间变形,深红的酒液如同鲜血般泼溅开来。
“公然在议事大厅殴打同僚,你当我不存在吗?”
“呃.....殿下,臣......”
“而且,我看你对如何处置席普艾斯夫人和这个孩子,很有主见嘛!”莱恩危险的眯起眼睛,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刺的他浑身发抖。“你也想造反不成?!”
这帽子扣的可真够大的!
迪克肖特的怒火瞬间就被浇灭了,脸色也迅速的由红转黑,最后变得惨白。他立刻单膝跪下,深深地低下头去,一副“我是忠臣”的恳切模样。
“哼!”莱恩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无言地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方才还群情激愤的重臣们,此刻全都深深地低下头。偌大的议事大厅顷刻间鸦雀无声,就连一直抽泣的小迪米安,也被刚才的惊变吓得瑟缩起来一声不吭。
终于,莱恩缓缓坐回了主座,脸上的怒色稍敛,但威严更盛。
“今日议事,就到此为止!诸位都先回去冷静下来,什么时候出兵,我自有判断。”
说着,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发抖的迪克肖特:“至于对你的处置,之后再议,我劝你最近安分一点!”
最后,他关切的目光扫过夫人和小迪米安,最后落在靠墙瘫坐的艾丽西亚身上。“夫人和迪米安暂且留步。恩莱科,快去请医生来!”
“唔.....我没事......”艾丽西亚捂着脑袋想要站起来,但稍稍一动,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再次袭来。
没办法,少女只能放弃爬起来的打算,就这么靠着冰冷的墙壁,继续瘫坐着。
她看着那些如蒙大赦的贵族和将领们鱼贯而出的背影,看着迪克肖特狼狈爬起、跌跌撞撞逃离的样子,看着恩莱科老大人匆匆离去的方向,也看着主座上那位再次陷入沉思、目光深不可测的年轻领主。
这一拳还真够狠的,迪克肖特这家伙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这就是下官顶撞上级的后果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莱恩最近对自己十分重视,虽然自己身份低微,但身为领主身边的红人,或多或少都会给些薄面,这个迪克肖特到底怎么回事,脑子里缺根筋吗?
他根本就是被人推出来的出头鸟?挥拳的是他,但这记拳头,或许代表了一批对我的改革提案,心怀抵触的老牌贵族和重臣?他们不敢直接对抗莱恩,便借这个没脑子的莽夫来杀鸡儆猴?
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身份低微,所以什么没脑子的阿猫阿狗都能骑在我头上拉屎!
必须向上爬!无论如何,都要一步一步的向上爬!虽然不指望能爬的多高,但至少,也要让人不敢对我随意动手!
大厅渐渐空旷,只剩下艾丽西亚,那对命运未卜的母子,以及高踞主座的莱恩。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恐惧、怒意,以及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沉重。
“殿下.....还是给夫人一个机会吧!”艾丽西亚捂着脑袋,扶着椅子艰难地坐了上去,因为剧痛,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夫人以前……应该一直跟席普艾斯住在比罗恩堡,对那里的情况……最熟悉不过。说不定……她愿意给我们指出城防上的某些弱点,或者……告诉我们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件事,以后再谈吧。”莱恩来到夫人身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小迪米安的脑袋。“很抱歉让你们看到了这么荒唐的一面,夫人您先带着孩子休息吧,但是很遗憾,在您丈夫的事情有最终定论之前,您暂时还不能私自离开住所。”
“我明白,多谢殿下了。”夫人行了一礼,带着小迪米安离开,在与艾丽西亚错身而过的瞬间,夫人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朝着艾丽西亚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无声的致意后,她便带着孩子,在门口两名侍卫的“护送”下,消失在了长廊的阴影中。
大厅里只剩下莱恩和艾丽西亚,少年领主顿时卸下了全部的气势,急匆匆地来到少女身边,半蹲下来检查她的伤情。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赶紧让我看看,你的脑袋没问题吧?”
少女顿时翻了个白眼。“您这是在骂我吗?”
“我在关心你!”莱恩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头发,顿时满手腥红,仔细一看,血丝在她苍白的颈侧留下一道碍眼的痕迹。
莱恩感觉一阵慌乱,鼻子也有些发酸,顿时开始说起丧气话来:“医生很快就来,你再坚持一下!千万别睡着!”
只是皮外伤罢了,又死不了,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