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西亚感觉血液都快凝固了,她才不在乎迪克肖特的死活,甚至盼着这个**快点死,毕竟你不死翘我不发达。
劝降彻底失败,而且是以如此血腥、决绝、毫无转圜余地的方式!
但是夫人怎么样了?那个平静得异常、仿佛准备好了一切的夫人……她还活着吗?羊屁股不至于对自己的老婆下手吧!
周围,短暂的死寂后,是炸开锅般的愤怒与请战声。
“殿下,他杀了我们的使者!攻城吧!”
“攻城吧殿下!已经没有再等待的理由了!”
“下命令吧!殿下!”
群情激愤,战意沸腾。莱恩望着城墙上那个状若疯魔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城墙下那摊模糊的血肉,“噌”的一声抽出了佩剑。
“拿下城堡,擒杀逆贼!”
莱恩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精兵们一拥而上,攻城梯被迅速架起,愤怒的士兵们顶着稀稀拉拉的箭矢疯狂地攀上城墙。
那些虚弱的民兵哪里是吃饱喝足的正规军的对手?仅剩的一点士气瞬间崩溃,没过多久,城门就从内部被打开了。
在莱恩的严令下,士兵们没有对平民动手,只是目标明确的涌入城堡内,只要是躲在城堡房间里的人,男女不论,尽数斩杀,当真是血流成河。
艾丽西亚也跟在大批士兵之中冲了进去,她没有管躺在地上哀嚎的伤兵,也不在乎困兽犹斗,被乱刀砍翻的席普艾斯。
她的心,从看到迪克肖特尸体被抛下那一刻起,就紧紧揪着。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跟我来!”她对紧跟在自己身边的几名亲卫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脱离主攻方向,朝着城堡上层,领主及其家眷居住的区域狂奔而去。
楼梯、走廊、厅堂……战斗的喧嚣在身后迅速减弱,城堡上层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和尘埃的气息。她一间间房间搜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祥的预感压得她越发喘不过气来。
终于,她来到了走廊尽头,那扇最厚重,装饰也最精致的房门前,这里应该就是领主的房间了。
艾丽西亚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在门锁附近!
大门纹丝不动,少女自己反而没站稳,一屁股坐倒在地。
“看什么看!还不快撞开房门!”少女也顾不上关心自己的面子问题,挥手指挥士兵撞门。
“砰!”
在两名大汉共同努力下,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内弹开。
房间内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而就在那束最明亮的光柱旁,在房间中央的房梁之下,席普艾斯夫人,穿着她最体面的那身深色长裙,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一条结实的绳索,一端系在粗壮的房梁上,另一端,紧紧勒在她纤细苍白的脖颈间。
她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安详,双目轻阖,仿佛只是睡着了,阳光将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艾丽西亚瞳孔骤缩,呼吸在瞬间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她僵立在门口,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悬吊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楼下传来了士兵们震天的欢呼,其中夹杂着克雷多斯将军那豪迈的大吼:“逆贼席普艾斯,已被我斩杀了!”
欢呼声如同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在城堡内外回荡,宣告着这场短暂而残酷的战斗,终于以彻底的武力征服告终。
我们胜利了.....吗?艾丽西亚瘫坐在地上,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
胜利的喧嚣从下方传来,却仿佛遥远而模糊。她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空洞的疲惫,以及挥之不去的悲凉。
今天,对她来说没有赢家。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城堡内外被火把照得通明,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收殓遗体。
艾丽西亚依然没有从白天的冲击中完全缓过神来,她像是失了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城墙边,目光空洞地望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
一具具遗体被草草地放入刚刚挖出的浅坑中,盖上浮土。
“她是凯恩男爵的女儿。”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她身侧悄然响起。
莱恩卸下了铠甲,一个人静悄悄的来到她身边。“我们把她的遗体送回去了,以贵族之礼体面地安葬。”
少女点了点头,双目出神地望着远处的火堆。“我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做傻事。”
“也许现在不是个好时机,但是我得告诉你......”莱恩轻轻咳嗽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夫人她,其实并没有做傻事。”
少女猛地转过头,皱起眉头,眼中充满了不解、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她明明可以活下来的!”艾丽西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压抑的激动,“带着她的孩子一起!哪怕失去一切,哪怕过得清苦,但总归是活着!”
莱恩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那有些凌乱的头发,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艾丽西亚没有阻止他。
“冷静下来想一想吧,就算席普艾斯真的投降了,我能给的最轻的处罚,也是剥夺爵位贬为庶民”
说到这,莱恩顿了顿。“对于他们三人来说,今后永远都要背负着叛徒的骂名,在人们的唾弃之中过完下半辈子,特别是小迪米安,他从小就在‘叛徒之子’的阴影下长大,没有前途,没有尊严。这样真的算是好结果吗?”
艾丽西亚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的,她差点忘记了,语言往往比刀刃更锋利。
但是她依然心有不甘:“就算劝降失败,夫人她明明可以活下来的,你不会处死她的,对吗?她提供了情报,她……”
莱恩长叹了一口气。“迪克肖特再怎么说也是贵族,还是她亲自挑选的使者,遭此不测,总得有人做出交代的,我别无选择。”
少女失落地头低下,一言不发。
“她选择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同时,也选择了保全自己的孩子。还记得吗?那天在大厅里,夫人是怎么说的?”
少女默默地点了点头。“她说,她了解席普艾斯,他是不会投降的......”
“那时候,她恐怕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今天了。”莱恩长叹一口气,接着缓缓开口。
“她告诉我们城堡的水源,并且愿意亲自来劝降,就是为了保全小迪米安。劝降失败也在她的计划之中,所以,选择迪克肖特担当使者,恐怕......”
说到这儿,莱恩压低了声音。“恐怕是为你报仇吧,顺便卖你一个人情。”
“什么?!”艾丽西亚惊讶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莱恩,眼睛瞪得大大的。“难道说那天……她提议让迪克肖特去,是早就计划好的?!”
这是何等的心机,何等的算计,又是何等的……母爱!少女叹了口气,心里对夫人以身入局的胆识,越发敬佩起来。
“而且,我相信!”莱恩轻轻拍了一下艾丽西亚单的肩头。“她对小迪米安,也必定另有安排,不会让他孤零零承受一切的。”
“明天一早,我们就拔营,返回利德安城。”说着,他转过头看着艾丽西亚,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到时候,一起去探望小迪米安吧!顺便看看,夫人到底给他留下了怎样的后路。”
......
不知道是不是迪米安年纪太小,不能理解什么是死亡,当莱恩和艾丽西亚把噩耗带来的时候,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只有不安和迷茫。
他睁着那双与母亲肖似的、清澈的大眼睛,看看神色肃穆的莱恩,又看看眼圈微红、努力维持平静的艾丽西亚,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盆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遥远街道上模糊的市井喧嚣,越发衬得此处的寂静沉重。
“迪米安,你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你的父母了,你明白吗?”长痛不如短痛,虽然很残忍,但艾丽西亚必须告诉这孩子这个现实。
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宣告父母双亡,无论以何种理由,都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罪恶感。
“难过就大哭一场吧,未来的路还很长。”莱恩犹豫着补充道。
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
迪米安听着这两句话,先是愣愣地,仿佛在消化这过于沉重的信息。几秒钟后,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清晰的水雾,鼻尖开始发红,小小的肩膀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放声大哭了。
然而,就在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瞬间,这个还有几天才满六岁的孩子,竟猛地抬起袖子,狠狠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倔强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接着,他走到床边,从床垫下面拿出了一封信。
“母亲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母亲当时的嘱咐。“如果我以后,永远都见不到她了……就把这个……交给艾丽西亚大人。”
他将手中的信,郑重地递向少女。
看着眼前这个想哭,却又死死顾忌着“体面”和“母亲的嘱咐”而不敢哭出来的孩子,艾丽西亚只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莱恩抢先一步过来安抚他。“你做得很好,迪米安。你母亲……会为你骄傲的。 现在,让安德鲁叔叔带你去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好吗?我们和你艾丽西亚阿姨有些话要说。”
他示意一直守在门外的安德鲁进来。
安德鲁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温和地牵起迪米安的手,低声哄劝着,将他领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莱恩和艾丽西亚两人,以及那封静静躺在艾丽西亚手中的信。
“看来……这就是夫人的‘安排’了。”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打开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