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艾丽西亚根本没怎么睡，太紧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嘛.....
她在等人。
别误会，这里可没有什么夜间私会之类的暧昧情节，她等的是之前派出去的特工。
谈判桌就是没有硝烟的战场，而情报，永远是战场上最硬的通货。掌握了对方不知道的信息，优势就多了一分；如果能提前摸清对方的意图和底线，那几乎就等于掌握了主动权！
当然，她的特工没让她失望，一切的耐心和熬夜都是值得的。
根据特工的报告，勒蒙和公爵夫人清楚地知道萨克森城的军力处于劣势，并且对莱恩攻陷比罗恩堡的速度感到印象深刻，他们甚至了解到了莱恩这次的赈灾行动与艾丽西亚的应急食品工坊。
最关键的是两位掌权者的态度，勒蒙本人似乎陷于某种摇摆与矛盾，并对公爵夫人屡屡插手政务决策流露不满；而公爵夫人似乎盘算着，能让勒蒙回归家族后，与莱恩平起平坐，共掌大权。
这就有点过分了，两个最高领导人平起平坐？历史上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例如奥匈帝国二元君主制和斯巴达双王制，公爵夫人似乎想要利用类似的制度，让勒蒙制约莱恩的权力。
开玩笑，怎么可能！这种制度必然会带来决策效率低下以及内部冲突与权力斗争，少女这次来，就是是为了让马克西米利安家族重归统一，团结在以莱恩为首的领导班子下共谋改革发展的！
怎么，公爵夫人这是打算明面上拥护统一，背地里另立中央不成？
绝对不可能！不过勒蒙似乎对公爵夫人一直插手政务决策有些不满，这倒是个突破口。
这一夜，艾丽西亚脑子里仿佛开了锅，各种信息、推测、方案激烈碰撞，回过神来，却发现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好嘛，居然熬穿了一夜！好在公爵夫人安排的会面时间是下午，上午还能补补觉。
下次可不能这么熬夜了，这个时代的医学她是领教过的，一旦把身体搞垮那十有八九得英年早逝。
老板啊老板，这次回去不给我升职加薪，那我就真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
会面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艾丽西亚穿上了恩莱科老大人亲自安排的装束，低调却彰显身份，既不失礼又不显得卑微，少女对于这个世界的贵族礼仪规矩还是欠缺了解，这次恩莱科老大人真是帮了大忙。
踏入会客厅，上首两道目光便直直落了过来。公爵夫人微微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毫不客气的审视。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艾丽西亚小姐？莱恩的新宠？”公爵夫人的语气不善，“新宠”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新宠？这词儿用的太无礼了吧，就差直接骂我是靠脸上位了！艾丽西亚心头火起，面上却纹丝不动。
这摆明是要给她下马威。有没有搞错？现在占着优势的明明是我们这边！
少女一阵腹诽，但脸上却依然维持着不卑不亢的表情，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在下艾丽西亚，奉莱恩殿下之命，特来拜见夫人、殿下。”
起身的瞬间，她飞快地扫视着勒蒙的脸——只见这位年轻的殿下眉头微皱，不满的眼神瞬间从公爵夫人身上掠过。
果然吗？公爵夫人的强势干涉让勒蒙不爽。
随后便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公爵夫人优雅地端起茶杯，摆明了不打算先开口；勒蒙几次欲言又止，目光游移，最终却在瞥见母亲侧脸时，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艾丽西亚一阵气结，搞什么啊这小子！想独立就硬气点，老看你妈脸色干什么？有话直说啊！
不过，既然你们不开口了，那自己这边干脆主动出击好了！
于是，少女干脆从恩莱科老大人手里接过一摞文件。“夫人、殿下，想必您二位已经知晓了吧，最近叛军气焰嚣张，声势越发浩大，正由北往南，由西往东迅速扩张，萨克森城乃是本家领地之门户，也是叛军南下必经之地，恐怕会承受猛攻吧。”
“哦？莱恩这时候知道关心起我们来了？”公爵夫人眉头一挑，毫不犹豫的嘲讽起来：“依我看，他更关心的，是这座城本身吧？”
说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少女的双眼。“艾丽西亚大人，您就直说了吧，莱恩是不是打算全面接管萨克森城？他派你来，是打算借着叛军的威胁，让我们乖乖投降，是吗？”
“话不能这么说。”少女赶紧赔上笑脸。“如今叛军猖獗，对贵族更是手段残忍毫无荣誉，正所谓唇亡齿寒，主公他也着实不想看到这种情况发生。”
“好一个唇亡齿寒。”勒蒙似乎是被这个词挑起了火气：“他莱恩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他根本就没把马克西米利安家族放在心上！从一开始，他就自甘堕落，跟那些泥腿子……”
“殿下，请您慎言！”
艾丽西亚的声音陡然扬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勒蒙。
“你......”没想到眼前这个家伙居然敢打断自己，勒蒙震惊不已，脸蛋肉眼可见的涨红起来：“你怎么敢！”
“主公之前的行事确实不妥，但如今，主公早已成熟持重，这份转变，在下以为，正应归功于殿下您。”说着，少女对勒蒙庄重地行礼致谢。
“……我？”勒蒙彻底愣住了，满腹的怒火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困惑地看着艾丽西亚，又下意识瞥向身旁的母亲，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莱恩倒是翅膀硬了，”公爵夫人终于放下茶杯，她声音凉凉的，听不出喜怒，“竟派你这么个胆大包天的人来做使者。”
“莱恩殿下是在下誓死效忠的主君。”艾丽西亚立刻低头，姿态恭顺，语气却无半分退缩。“身为家臣，捍卫主君荣誉乃是本分，刚才诸多无礼，还请夫人和殿下见谅。”
“哼，你倒是说说看，为什么要感谢我？”勒蒙迅速调整了心态，冷静了下来。
“这还要多亏了殿下您的当头棒喝啊！”少女摆出一副诚恳万分的表情。“若非殿下当年毅然起兵，以非常之举警醒主公，后又甘愿诈败，不惜牺牲一己之名誉，也要保全主公与家族之威望……主公或许，至今仍难以醒悟，更不会有如今之局面吧。”
把勒蒙的起兵反叛说成是警醒，把他的失败说成故意诈败，甚至给他树立了一个为了家族和兄长宁愿自己名声受损的忍辱负重形象，这样一来，勒蒙自然就不是叛徒了。
好一个颠倒黑白！
勒蒙差点气笑了，不过公爵夫人在桌子下面暗暗踢了他一脚，让他稳住，随即接过话头：“艾丽西亚小姐这番言论，还真是......让人佩服啊！不过我们的话题似乎有些偏了，关于抵御叛军这件事，莱恩打算怎么办？”
少女露出自信的微笑，抽出另一份文件。“主公确实有所定夺，凭借新军，足以守住萨克森城，只要守住萨克森城，就可保家族领地，此城若稳，则本家领地乃至南方数位大人的辖境皆可安枕。只是……”
她话锋一顿，目光扫过两人，“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内.....”
公爵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反倒是勒蒙，虽然愁眉不展，但眼神中闪过一道亮色。
“这话怎么说？”
“住口！”公爵夫人猛地一拍扶手，厉声打断。“莱恩真是打得好算盘！这分明是要将我们母子从萨克森驱逐出去！”
“夫人您误会了！”少女赶紧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萨克森城既是老公爵生前许诺给勒蒙殿下的领地，主公绝无非分之想！”
她刻意将“勒蒙殿下的领地”几字咬得清晰又郑重，果然，勒蒙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目光灼灼地盯住了她。
“所以请夫人不要误会，殿下只是会派遣一支军队来协助城防而已。”
公爵夫人冷笑一声，继续追问。“那攘外必先安内又是什么说法？”
“主公有率军出击平定叛乱之心，奈何领内刚刚撑过天灾，百废待兴，正是青黄不接的艰难时刻。主公急需一位深谙内政的贤能相助。”
说着，少女目光恳切地望向勒蒙。“因此，特请对内政素有研究的勒蒙殿下出山！”
.......
沉默了一会儿，公爵夫人就以疲乏为由，干脆利落地打发她滚蛋。
勒蒙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母亲冷淡的侧影下，终究只是抿紧了唇，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艾丽西亚本也没指望第一次会面就能敲定什么成果，既然对方今天摆明了不想再谈，她也乐得顺水推舟，行了个礼就麻利地滚蛋了。
回到旅馆，少女这才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困意席卷而来，她有气无力地叫旅馆准备了一份餐食，打算吃完了就扑进被子里大睡特睡。
“你还真是大胆啊，居然敢在公爵夫人面前这么说话。”恩莱科老大人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双眼里却闪过一抹赞许。“在公爵夫人面前那样说话……‘勒蒙殿下的领地’？你真觉得这能成？”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嘛！”少女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闭目养神。“我估摸着，接下来这两天，他们都未必会再见我们，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顺便考虑接下来的对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