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西亚信心满满的预判还是出了点小偏差,原本,她以为第一次会谈之后的两三天,对方都会陷入争论之中,暂时不会召见自己。
只要公爵夫人不傻,对她而言,自己的发言只能说是居心叵测,而对于勒蒙来说,自己这番颠倒黑白加上挑拨离间,应该够他好好回味一下的。
这样自己就有两三天的空窗期,可以公费旅游,公款吃喝,公马私用,好不快哉!更别提揣进口袋里的那一百多崔尼的备用资金了,富婆,自己现在是富婆!
既然跃升到了资产阶级,那当然要规划一下,该要怎么用这笔钱小小的放飞一下自我,享受资产阶级的腐败生活......不,不是享受,是批判!对,没错,就要身临其境的狠狠批判!
要不要先盘下利德安城附近那片荒地,然后跟老板提议扩建城区安置难民,既能拉动内需,又能顺理成章引进更多工坊带动经济……到时候那些工坊、住宅不都得来买她的地?本钱滚起来,就能置办更多产业,最好还能撺掇莱恩合资搞个银行,专门放贷……
嘿嘿,这不就是钱生钱、利滚利的资本主义初级玩法吗?难道我是天才?
可惜,发财梦的泡泡还没吹到最大,就被现实一脚踹破了。勒蒙的人就找上门来了,说是勒蒙殿下今天下午请少女去磨坊会面。
这才第二天,效率这么高?而且地点不是城堡,是磨坊?
不会是鸿门宴吧?少女头皮发麻,脑子里瞬间闪过八百个阴谋桥段。
路上埋伏弓箭手?还是磨坊里藏了刀斧手?是不是只等她一脚踏进去,就“咔嚓”一声,OVER!
去,还是不去?
恩莱科老爷子也没底,毕竟艾丽西亚昨天那番表演堪称雷区蹦迪,挑拨离间之意昭然若揭,勒蒙或者公爵夫人想要除掉她也不是没理由。
但……这毕竟是勒蒙私下牵头的会面,万一,真是他被说动了,想避开母亲的眼线进一步接触呢?
分析来分析去,两人得出的结论是:如果真是勒蒙本人的意思,那十有八九平安无事,甚至可能是转机;但如果是公爵夫人假借儿子之名设的局……那恐怕就是有去无回。
风险与机遇并存啊......
“去!”艾丽西亚咬着指甲盖犹豫再三,最终一巴掌拍在桌上,“但得让咱们的特工提前把磨坊周边摸透,护卫也挑几个机灵的贴身跟着。”
脑袋别裤腰带上,豁出去了!
........
尽管一路上神经绷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总觉得路边草丛里随时会飞出冷箭或蹦出一队伏兵,但直到少女抵达磨坊,预想中的危险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午后的光线斜照进堆满麻袋的室内,勒蒙正独自坐在一摞麻袋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玩着一枚银币。
艾丽西亚知道,自己这次是赌对了。
一番寒暄之后,勒蒙停下手中抛掷的银币,将其紧紧攥在掌心。
他抬眼望来,眼神中却闪烁着一丝动摇:“艾丽西亚小姐,我希望你暂且放下家臣的身份,单纯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告诉我,在你看来,莱恩……我兄长,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少女有点被搞糊涂了,怎么,这是突然发现对自己老哥的认知还停留在八百年前,对他最近的转变完全没概念了?看来自己上次会谈上没有白费口舌嘛!
“是。”勒蒙没有看她,目光穿过磨坊窄小的窗口,投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在我眼里,兄长从来都是个缺乏礼节、毫无贵族教养、目无尊长、终日与粗鄙之徒为伍的人。除了武艺和军学尚可称道,其余一概不通,根本就是个拖累家族门楣的……废柴。”
嘛,以前不是很流行这个套路的嘛,众人眼中的废柴其实是天才,重回家主之位大放异彩,闪瞎所有人的狗眼什么什么的.....
“让兄长那样的人成为家主,马克西米利安家注定会衰落,沦为整个贵族圈的笑柄。能拯救家族的,只有我——我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勒蒙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自从……上次交手之后,一切都超出了我的预料。”
轻轻叹了口气,勒蒙转过身,那双与莱恩别无二致的绿色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少女的眼睛。“先是投入巨资组建新军,又搞出那些应急食物和救济所,就连席普艾斯的背叛,他也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兄长他,简直像换了个人。”
艾丽西亚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礼貌的笑容。“原来如此,请恕我失礼了,敢问殿下您,假设在那一次交手中击败了主公,成为了家主,那么您会带领马克西米利安家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
“哦?”勒蒙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怔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银币。“我自然会重振家族声誉,与周边贵族修复关系,整饬领地治安,让领民安居乐业,令家族繁荣富足。”
“嗯,果然如此。”少女脸上的笑意更深。“真不愧是殿下。 从内政与民生的角度看,这确实是一条稳妥、光明的正道。 但是——”
“但是?”勒蒙眉头倏地皱紧,声音里带上一丝被冒犯的不悦,“艾丽西亚小姐,难道你认为……我的道路是错的?”
“话不能这么说。”少女摇了摇头。“道路本不分对错,还请您听我说完。”
勒蒙抿了抿嘴,重重地坐在麻袋堆上,对少女伸了伸手示意她继续。
“您所描绘的道路,美好而令人向往。 但这条道路,需要一个前提——”说着,艾丽西亚竖起一根手指。“一个安稳、和平的时代。”
勒蒙眉头锁得更深,却没出声打断。
“与贵族修复关系?帝国的体面早已崩解,如今的所谓‘关系’只建立在一种东西上——实力!是能供养军队的粮仓,是能击退来犯之敌的刀剑,是能让别人在动手前掂量后果的强硬手腕。”
艾丽西亚不由自主地抬高了语调。“不考虑让领地变得强大,也不打算臣服于强者,这样的存在在这乱世之中,本身就是一种罪! 因为它软弱,可欺,是吸引秃鹫的腐肉,只会给领民带来灭顶之灾!”
“你!”勒蒙被这尖锐的指控刺痛,他“蹭”的站起身,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您说主公像变了个人?或许,主公只是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那个他必须面对的未来!”艾丽西亚半步不退,话语如连珠炮般迸发。“您精通如何让粮仓更满,账目更清,水利更畅。这是无价之才,但在这乱世之中,贵族军阀都在想着扩张,家族的领地,唯有兵强马壮,才能让其他宵小收起觊觎之心! ”
“说来说去,不还是打打杀杀那一套……”勒蒙声音干涩,试图争辩。
但少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一个人做出的选择,取决于他看到了多远,主公他看到的是整个帝国根基的朽烂,是烽烟四起、流民遍地的惨状。”
说到这里,少女稍微顿了顿,让难以置信的勒蒙有时间消化这些话。
“主公要的,从来不只是守住马克西米利安家这一亩三分地。 他想的是打造一支足以荡平寇乱、让秩序重归的强军;他想的是有朝一日,让治下之民不再因战火流离失所,让商旅能安心行路,农夫能安心耕种。他练兵、屯粮、改革,不仅仅是为了自保,更是为了积蓄力量,去抓住那渺茫的、终结乱世的可能!”
“殿下,您之前问我,主公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可以这样回答您。”
说着,少女挺胸抬头,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勒蒙的双眼。“主公在我的眼里,就是胸怀如此大志,并且有魄力、有能力带领马克西米利安家,将这份大志变为现实之人!”
勒蒙脸色变幻不定,震惊、抗拒、茫然、深思……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激烈交织,攥着银币的手背青筋隐现。
少女将他的眼神尽收眼底,显然,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刻!
“但是,光凭武力与刀剑,无法让荒地变良田,无法让天堑变通途。主公的剑可以平定四方,但他需要您——需要您在天下这个巨大的棋盘上,施展您安邦定国的大才!不要再让眼前的纷争与固有的成见,蒙蔽您的判断了,殿下!”
话音落下,磨坊内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 只有窗外河水推动木轮的嘎吱声,规律地响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艾丽西亚心里开始打鼓,以为自己这番话说的太重,把少年的三观彻底粉碎导致他有黑化倾向的时候,勒蒙终于长叹了一口气。
“艾丽西亚小姐,这次真是受教了。”勒蒙这话说得可是饱含诚意,“可是,之前我与兄长有过一些误会......”
这意思就很清楚了,我不久前才跟老哥打了一仗,现在回去不会被人说三道四吧?
“不,在下可不敢在殿下面前谈论教不教的。”少女赶紧得了便宜还卖乖,“殿下身为萨克森城之主,更是主公的血脉兄弟,先前不过是一时被误导了。不过正如在下上次所言,主公胸怀广阔,志在天下,绝无追究旧事之意。如今叛军压境,帝国动荡,马克西米利安家再也经不起任何分裂了。何去何从,还望殿下……慎重考量。”
艾丽西亚面上依旧恭敬诚恳,心里却已乐开了花,恨不得当场蹦起来。
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