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已经装作路人了，列奥尼达干脆就装到底，带着护卫若无其事地走进旅店，在离门口不远的一张木桌旁坐下。
刚坐下，他便瞧见那位黑发的贵族女性正站在柜台前，跟老板娘说着什么。 列奥尼达与护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果然，贵族都是一个德行。 八成是在拿身份压人，想白吃白喝吧。
“喂，老板娘，你这面包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这么贵？！五个铜板？三个卖不卖？”
……
列奥尼达正端起木杯准备喝水，闻言动作一顿，水差点洒出来。 他诧异地抬起眼，重新打量起那个背影。
这位贵族女性在干吗？讨价还价吗？还有这种贵族？
“哎呀，艾丽西亚大人，您也知道的呀！”老板娘陪着笑，声音又脆又亮，“大灾刚过，叛军又闹得凶，眼下哪有多少粮食？这白面包啊，现在可是稀罕物！”
“嘿，没看出来老板娘您还挺能说会道。”那位被称作艾丽西亚的女性不依不饶，手指朝大堂里其他客人的盘子方向虚点了一下：“那他们盘子里的是什么？”
“那是应急面包和肉糕炖的菜，管饱，可味道就差远了，哪能给您吃那个呀！”
等等……面包，这么贵？
列奥尼达猛地反应过来， 他缓缓放下杯子，目光扫过自己和护卫面前刚点的几个黑麦面包，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群众里面有坏人啊！
下意识地摸向怀里干瘪的钱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嘴角微微抽搐。
带出来的钱……本来就不多，今晚还要住旅店，这......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五个铜板就五个铜板！”艾丽西亚撇了撇嘴，一副肉疼的样子，手指不情不愿地在柜台上点了点，“老板娘，你可比莱恩殿下还厉害！”
不知怎么的，看到这位贵族吃瘪，列奥尼达心里的郁闷稍稍减轻了一些，他迅速低下头，借喝水的动作掩去脸上细微的松动，眼角的余光却像生了根，牢牢锁在那位名叫艾丽西亚的女贵族身上。
与此同时，艾丽西亚可是郁闷的不得了，她就算跟莱恩讨价还价也没吃亏过，没想到今天居然阴沟里翻船，栽到一个路边旅店的老板娘手里。
这点鸡毛蒜皮也要讨价还价？安德鲁默默将脸转向了另一侧，猛翻白眼。
少女又要了两份炖菜，端着盘子跟安德鲁找了张靠里的空桌坐下。 就在她拿起木勺的瞬间，一股细微的异样感突兀地窜过后颈。
她动作不着痕迹地一顿，眼风迅疾地扫向邻座—— 那里坐着两个衣着普通、像是结伴赶路的樵夫，正埋头吃着面前简陋的食物。
……是错觉吗？ 她皱了皱眉，收回视线。
不对，他们俩居然也点了面包！那个瘦高个就点了一块，但那个壮汉面前放着三块，这可是二十个铜板！现在樵夫的收入有这么高吗？
护卫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包，低声叹了口气。“没想到这么贵，今晚只能睡大街了。”
列奥尼达刚刚也捕捉到了那束扫过的视线，正暗自警惕，没想到同伴这句无心抱怨恰好递来了台阶，他立刻顺着话头叹息道：“再想想办法吧，这兵荒马乱的，露宿野外不安全。”
原来是被坑的外地倒霉蛋啊！听到这话，少女略微放下戒备。
回去以后得找勒蒙商讨稳定物价的方法了。
“哎，都怪这该死的叛军！”安德鲁越想越郁闷，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刚刚熬过去冬天，又来这么一出，今年春耕又不知道要荒废多少。”
安德鲁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顿时激起了一圈议论。周围的食客你一言我一语，话头全都对准了北边的叛军。
“谁说不是呢！好不容易熬过冬，粮仓都快见底了，听说北边那些杀才烧房子抢粮食，连牲口都不放过……”
“我是跑毛皮生意的，原本开春就要去北边收货，现在？路都断了！”
“都是他们害的！现在连口正经面包都吃不起了！”
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指责，列奥尼达搭在桌沿的手指默默攥成拳头， 他垂下眼，盯着碗里寡淡的菜汤，下颌线绷得死紧，却硬是没吭一声。
反倒是他旁边那壮汉护卫，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两下，搁在腿上的手猛地攥住了腰间的斧柄，手背青筋暴起，脸颊涨得通红，眼看就要按捺不住了。
列奥尼达在桌下轻轻踢了护卫一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安德鲁啊，你这话就不对了。”不管食客们激烈的议论，艾丽西亚皱着眉头轻轻叹息道：“如果老百姓活得下去，又怎么会造反呢？”
列奥尼达和那壮汉护卫身形一滞，静静地观察着艾丽西亚。
“正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帝国也好，贵族也罢，都只是舟上客罢了。”艾丽西亚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炖菜。“正因为明白这点，我和莱恩殿下才竭尽全力推行新政，试图搭建一个以民为本的架子。”
“可叛军眼看就要打到家门口了，大人。”安德鲁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唯恐激起恐慌。“您难道……打算跟那些杀红了眼的暴民讲道理？”
“如果可能的话，我倒是很想收编他们。”少女摇了摇头。
“所谓叛军，不过是活不下去的农民。 眼下马克西米利安家最缺的，就是垦荒的劳力。我甚至打算说服主公，给开荒的农户发补贴，而且头三年——”她竖起一根纤长的手指，语气斩钉截铁，“十税一！遇到天灾，赋税还可全免！”
开荒补贴！十税一！天灾免税！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砸进列奥尼达耳中。 他不由自主地猛地抬眼，瞳孔骤缩，死死盯住艾丽西亚的侧脸，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但仅仅一瞬。 那点骤然亮起的光，便急速黯淡下去。
太晚了，如果两年前……不，哪怕只是去年秋天，北方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贵族老爷们，能有这份心思的十分之一……
他脑海里闪过妻儿被活活饿死的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或许，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少女用勺子翻了翻碗里的炖菜，这道大量使用应急面包和肉糕、稍微加了些野菜叶子的东西实在倒胃口，她面露难色。“可惜，现在叛军的规模已经不可能和解了，元老院那边估计捂不住了吧。”
“您说……”安德鲁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叛军他们……到底图什么？咱们马克西米利安家，对平民还算不错啊！”
“那就得看领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如果真的是一位拥有雄心壮志的将军，那么他们的目的应该是......”少女停下拨弄勺子的动作，指尖在粗糙的木柄上轻轻敲了敲。“南下帝都，推翻帝国吧。”
怎么可能！这个女人居然可以推测出大将军的计划吗？！列奥尼达低下头去，努力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们敢！”安德鲁似乎难以接受，嗓门一下子抬高起来。“帝国数百年基业，怎么可能会......”
“我又没说他们能得逞。”少女撇了撇嘴。“你别那么激动，吓到其他客人就不好了。”
安德鲁这才意识到失态，脖子一缩，讪讪地环顾四周，将嗓音重新压低道：“他们当然成不了，我们绝不会让他们越过防线一步，想经过马克西米利安家的领地？做梦！”
“守当然要守，但关键不在这儿。”艾丽西亚看着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猜，元老院的讨伐令……什么时候会送到主公桌上？”
“对啊！”安德鲁眼睛一亮，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帝都不会坐视不管！定会召集所有领主，甚至请动镇守大公们的军队联合围剿！”
“没错。”艾丽西亚点了点头，语气却沉了下去。
“说到底，自由军不是正规军，只是一群愤怒的老百姓而已，面对领主们的联军，胜算渺茫......可惜啊！经此一役，无论谁胜谁败，这天下，终究是要大乱了。”
什么？！
列奥尼达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冲到喉咙的惊疑与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有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天下大乱？怎么可能？ 自由军所求，明明是推翻暴政，终结乱世，平定天下啊！
“老大？” 护卫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微微抽搐，手指几次按住斧柄。只要列奥尼达一个眼神，他立刻就能扑过去，让那胡说八道的小娘们永远闭嘴。
列奥尼达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牢牢锁定在艾丽西亚的背影上，他倒要听听，这女人还能吐出什么“高见”。
“天下大乱？”安德鲁同样满脸困惑。“不会吧，镇压叛军而已，怎么会......”
“如今陛下势微，朝政被元老院把持，各路贵族明争暗斗，教会也在暗处虎视眈眈。”艾丽西亚从桌上拿起一头大蒜，一点点的剥开它的外皮。“可在此之前，无论贵族还是教会，扩充实力都得藏着掖着，毕竟帝国法统仍在，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落人口实......话说回来，这店居然还提供生蒜？”
安德鲁几乎要哀嚎出来，双手合十做了个恳求的手势道：“主公，算我安德鲁求您了，别跑题行吗？”
“行行行，说正题。”少女翻了个白眼，将剥好的蒜瓣放在一边。“然而召集令一下，贵族们放开手脚招兵买马，就算之后平定了叛乱，贵族们手里的兵马怎么办？收回吗？往哪里收？谁敢收？”
“召集令就等于放任贵族军阀割据，到时候别说元老院，就连皇帝陛下......”她声音渐低，摇了摇头，将后半句大逆不道的话咽了回去。
“可以说，乱世并不归罪于叛军，却始于叛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