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西亚的骑术还没好到可以随意策马狂奔的地步,等她骑着马一路小跑回到利德安城,军事会议似乎已经结束了。
看着各级军官、将领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艾丽西亚有点尴尬地缩了缩脖子,脚下一拐就溜进了旁边的休息室,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着,自己这“翘班”的罪名,不知道会挨什么惩罚。
她敢拿安德鲁的头发打赌,现在莱恩就在会议厅里等她去自投罗网。
等走廊里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彻底平息,她才小心翼翼地推开会议厅的橡木门,做贼似的探进半个脑袋。
果然。莱恩没走,正端坐在主位的高背椅上,侧着身,和一旁的勒蒙低声交谈着什么。
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莱恩转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的弧度。
“看看——”他拖长了调子,身体往后一靠,“是哪位‘大驾’,终于肯光临了?”
“臣事务缠身,未能及时赶到,竟劳烦日理万机的主公在此久候,此番又惊扰了主公与殿下的会谈,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艾丽西亚立刻堆起满脸谄笑:“臣不打扰了,臣这就走!”
“嗯,兄长大人您说的没错。”勒蒙脸上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手里的羽毛笔在摊开的草莎纸上“沙沙”地记录着什么,头也没抬。
什么东西?刚才勒蒙是什么意思?艾丽西亚心里警铃大作,脸上赔笑的表情却纹丝未动。
“你不能走,给我进来坐好!”莱恩指了指椅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得嘞,这下想溜都溜不掉了,早知道翘班就翘个彻底......
“反正这次会议也没什么要紧细节,无非是让将军们抓紧征召民兵、加固城防、积极备战而已。”莱恩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不就是我参不参加都无所谓吗?那你火急火燎把我喊回来干嘛?逗我玩儿?
艾丽西亚眼皮一跳,开始腹诽起来。
莱恩饶有兴致地看着少女的表情,从谄媚的假笑到错愕与狐疑,再到郁闷,虽然她尽量绷着表情不让人看出来,但是相处久了,她那点小表情在莱恩眼里早就暴露无遗了。
刚才开会的紧张和沉闷感顿时一扫而空。
“想什么呢,叫你回来,是因为有别的情况。”他把会议桌上精心装订的文件向前推了推。“有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吧!”少女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好消息嘛……”莱恩故意拉长了语调,眼见她脖子都下意识往前伸了伸,才慢悠悠地转向勒蒙。“兄弟,你来说。”
勒蒙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羽毛笔。
“利德安城被元老院指定为贵族联军的集结地,一个月内,南方各领的军队会陆续抵达这里,然后统一北上。”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艾丽西亚,“这意味着,除非叛军能在一个月内击穿我们的防线,否则他们就会被彻底堵在北方,等待合围剿灭。”
确实是个好消息,不过,集结了所有南方贵族的军队,才三万?就这?
少女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我猜猜看,你在想:怎么就这点人?对吧?”
这家伙今天怎么这么敏锐!少女抿紧了嘴唇,没吭声。
“因为那帮家伙学精了。”莱恩嗤笑一声,“出兵归出兵,自家老巢都得留足兵马看着,防的就是左邻右舍趁虚而入。而且,还有一部分兵力被调去协防其他几个关隘了,防止叛军狗急跳墙,找别的缝钻。”
原来如此。
听了莱恩的说明,少女点了点头。“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勒蒙刚开口,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却又顿住,眼珠微微一转,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还是让兄长告诉你吧。”
你们俩今天到底在搞什么鬼,一起逗我玩吗?!少女脸上的表情终于有点绷不住了,嘴角狠狠地抽动了几下。
“坏消息是,随着大军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大主教带领的圣殿骑士团。”
艾丽西亚一怔,几乎是脱口而出:“教会?打仗教会来干什么?”
“出征前的祈祷,战死者的丧葬,获胜后的演讲什么的吧,一般都是这些,但这次可能有点不同。”莱恩终于收起玩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随队的还有一位审判官。”
“审判官......”少女的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回到半年前。
刚刚穿越的时候,似乎就是教会的人想要绞死自己来着?等等,他们似乎称自己为......恶魔的代言人?
等下!教会的审判官!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少女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看来你也猜到了,我们现在正在探讨,有没有办法能拦住审判官。”莱恩轻轻叹了口气。“或者,有什么办法说服审判官放过你,毕竟,和教会直接起冲突并不是明智之举。”
少女的心顿时沉入谷底,虽然已经决定要和教会对抗,甚至预料到未来会跟教会死磕到底,但这审判官来的也太快了!现在的马克西米利安家还不是教会的对手!
要怎么办?之前被教会判断为恶魔代言人的理由是什么?好像是自己的红色眼睛吧,但是这个世界可没有美瞳这种东西,眼睛的颜色根本遮掩不了!
对了,还有黑发,目前自己在这个世界没见过自己这样如墨一般浓郁的纯黑发色,也没看到有什么染发的东西,也就是说......
自己绝对不能出现在审判官面前!
“有……有办法拖延审判官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暂时还没想出有效的对策。”勒蒙一边快速翻阅着手里的文件,一边沉声回答:“教会的人被圣殿骑士团层层保护,策划袭击毫无意义。暗杀也几乎不可能,他们的每一餐都有专人试毒,近身随从的身份核查严格到近乎苛刻,可说是无懈可击。”
“审判官直接向教皇负责,权柄极大。”莱恩的声音斩断了最后一丝侥幸。“即便是教皇本人,没有足够的理由,也无法强行召回一位在外行使职权的审判官。”
也就是说,基本不可能阻止审判官的到来了吗?少女缓缓闭上了眼睛。“那么,可以试着贿赂审判官吗?”
勒蒙遗憾地摇了摇头。“这次来的是圣·皮埃蒙特,信仰坚定,主张公正的判决,曾挺身而出反对魔女审判,是一位久负盛名的审判官,根本没有机会的。”
“等等,主张公正的判决?”少女突然抓住了一线生机。“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会秉公处理?毕竟我根本不是什么恶魔。”
“有可能。”莱恩眉头锁得更紧。“但我希望你不要忽略‘信仰坚定’这一条,他固然公正,但对于教会的信条和教义,他坚信不疑!如果教义上白纸黑字写着,红眼与黑发是恶魔的象征……”
“那就审都不用审了。”勒蒙补充道。
“总之,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实在不行,我们就把你藏起来。”也许是觉得气氛太紧张了,勒蒙舒展眉头,安慰了一下满脸绝望的少女。
“总会有办法的。”莱恩也用力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脸上重新摆出惯有的、令人安心的自信神色,“我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他顿了顿,换上轻松些的口吻:“最近给你放个假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多去陪陪小迪米安,散散心。”
平时艾丽西亚听到放假,整个人都能跳到房梁上去,可今天,少女的魂儿仿佛已经被“审判官”那三个字钩走了。她只是木然地点了下头,像个提线木偶般站起身挪向门口。
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厅的门后,莱恩总感觉心里不是滋味,她那副魂不守舍、仿佛天塌下来的模样,和平时那个伶牙俐齿、鬼精鬼灵的少女,差距也太大了。
就跟那天她被绑在绞刑台上的时候一个样。
“怎么,兄长心疼了?”勒蒙继续翻阅着手里的文件,只有眼尾的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莱恩的侧脸。
“你、你胡说什么呢!”莱恩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兄长,给你个忠告,这种时候,你要是追出去,直接拉住她的胳膊,看着她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会保护你’,然后——”说着,他故意拖长了调子。“顺势把她抱起来的话……”
“去去去,别胡扯!”莱恩顿时抬高了嗓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她是我的得力家臣,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是吗?”勒蒙地放下文件,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我倒是觉得,兄长该更主动些才好。等叛军被镇压下去,风平浪静之后,您的婚事,怕是要成为贵族圈里最热门的话题了。”
“喂,现在审判官的事火烧眉毛,你还有闲心说这个?”莱恩危险地眯起眼睛。
“审判官的事,或许还有转机。”勒蒙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手腕。“圣·皮埃蒙特大人,曾公开反对过魔女审判,在教会内部……也谈不上多合群。”
他的目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或许,我们真有机会跟他谈一谈,毕竟,每个人,都会有他的价码。”
莱恩诧异地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弟弟。“没看出来啊!以前的你,可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人总会变的,就和您一样。”勒蒙淡淡一笑,开始利落地收拢桌上散乱的文件。“所以说,兄长,我这边收拾完就先回去了,艾丽西亚小姐现在应该还没走远......”
“随便你吧!”莱恩突然“嚯”地站起身,拉开沉重的大门,身影瞬间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急促远去。
会议厅里,只剩下勒蒙一人。
他手上整理文件的动作未停,只是唇角腾起一股了然的笑意。
“哼!得力家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