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帐篷屋顶。
布吕歇尔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如灌了铅，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有力气的地方，就像是刚从死亡线上晃了一圈回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恍惚。而且，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
“他醒了！“
一声低低的惊呼，随即一位穿着袍子的老人出现在视野里。
布吕歇尔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认出了那一身药师的袍子，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是被人救了。
不过奇怪的是，老婆婆脸上戴着一个滑稽的棉布大口罩，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半张脸，看起来怪闷的。布吕歇尔盯着那口罩看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它究竟有何用处。
难道这位药师是不想让人看清自己的长相？
而且周围一直飘来一股奇怪的气味，有点像是……浴室？
“嗯，他状态还不错。“老药师低头打量了他片刻，转头对旁边的人吩咐了几句，“去端一杯药来。“说完便离开了。
布吕歇尔勉强撑起些许力气，缓缓环顾四周。
周围的垫子上还躺着好几个人，仔细辨认，似乎都是和自己一同逃难至此的，且都是病着的。他们脸上也各自戴着一副同款棉布口罩，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脸上那个压着的不明物体，大抵也是同一回事。
如果没猜错，这里应当还是利德安城近郊。看来，当地的领主没有驱赶难民，反而在收治病人。
“喝药吧。“
没过多久，一位年轻的助手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汤药回来了，药香混着苦味随着热气一同散开。
布吕歇尔有些费力地撑起身子，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噗——“
他万万没料到这汤药会苦成这个样子，嘴里又苦又涩，像是把整片树皮都煮进去了，最后一口硬是没忍住，连汤带药全喷了出去。
“你以为这是什么，南瓜汁吗？“助手有些不满，却也没有过多苛责，只是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看你状态还行，休息一下就起来吧，床位有限，要优先留给病重的人。“
原来这个病房只是临时的。
“你身上原本的衣服都洗过了，放在那边。“助手抬手指了指墙角一只编织篮。“走的时候把东西全部带走，留下的一概丢弃。“
不知是不是那杯苦药起了作用，布吕歇尔隐隐感觉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恢复，之前那种四肢无力的不适感也在慢慢消退。
他休息了一会儿，撑着起了身。
自己的里衣似乎被人换过，做工粗糙，但足够干净；他原本的衣服也经过了相当彻底的清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篮里，好像缩水了一些.......
他还能要求什么呢。
名义上，他依然是哈德森世袭大公，但又有什么用呢？空有一个名号罢了。
现在他身无分文，封地也全都丢了，至于家族亲眷……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哈德森家族三代家业，全都完了。
罢了罢了，别想太多，现在自己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布吕歇尔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尽可能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这才撩开门帘，走出了帐篷。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难民营特有的嘈杂气息。
之后要去哪儿？要怎么生活下去？和平民一样找份活计，出苦力？还是去种地？要么投身当地领主的军队？
恐怕都不行，就自己这副身子骨，只怕与一切体力活都无缘了。
真是想不到啊，失去了贵族的锦衣玉食，竟然连最基本的生计都成了难题。
想到这里，布吕歇尔悲从中来，哭丧着脸，沿着营地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却什么都没真正看进去。
就这样走了一小会儿，难民营的喧嚣声渐渐被甩在身后，前方是高耸的城墙，城门大道上人来车往，热闹非凡。
即使是兵荒马乱的时节，这条道上依然透着一股烟火气，仿佛乱世的风雨还没能真正刮进这里来。
看来当地的领主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要不要去碰碰运气，谋个差事？自己对军略多少还有些自信。
这里是……利德安城来着？马克西米利安家的领地。
想到这里，布吕歇尔的心又沉了下去。
贵族圈子里，现任家主莱恩的那些事迹早就传开了。这位……个性鲜明的领主虽然广纳贤才，但军略上却向来亲力亲为，从未任命过任何参谋。
而且他打仗确实有一手，亲自指挥过的几场战役无一败绩，最广为人知的便是布莱恩城之战，以近一倍的兵力劣势正面击溃了兄弟的大军，就此夺得家主之位。
这样的人，是不需要自己的。
就在布吕歇尔心里思绪乱成一团的时候，道路转角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
一匹无人乘骑的黑马甩着脑袋冲了过来，马蹄砸在地面上咚咚作响，来势汹汹，半点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他赶紧侧身闪开，眼睁睁看着那匹黑马从身边擦过，扬起一阵尘土，径直向后跑远。
"喂——别跑！你这混蛋！"
一声少女的惊呼从转角处传来，紧接着一道靓影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
说是狼狈，倒不如说是凄惨来得准确。
只见那少女浑身是泥，一头乌黑的发丝混着泥浆胡乱贴在脸上，发间还夹着几根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杂草，活像是从土坑里滚出来的。
不过即便如此狼狈，少女那双异于常人的红色眸子依然出奇地引人注目，像是两颗纯净的琥珀，光彩夺目。
艾丽西亚追出几步，双腿彻底不听使唤了，只能撑着大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只能说她太高估自己了，想着反正闲来无事，不如练练骑术，潇洒策马奔腾一番。
结果人连人带马直接翻进了沟里，黑贝斯受了惊，一尥蹶子就跑，任凭她在身后扯着嗓子怎么呼喊，那畜生头都不带回的。
混蛋！这小畜生今天要是不自己乖乖回来，晚上就吃马肉火锅！
"这位小姐……"
布吕歇尔有点看不下去了。从她的衣着来看，怎么说也是一位贵族，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而且连如何安抚马匹都不知道？
"哦，啊哈哈哈，真是让你见笑了。"艾丽西亚没料到自己的窘态居然还被人撞了个正着，赶紧扯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来打哈哈。
"如果不嫌弃的话，让我来帮您唤回马匹，如何？"
艾丽西亚乍一看，总觉得对方有些面熟，一时没想起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好……"
于是布吕歇尔深吸一口气，抬手吹了一个悠长的口哨。
帝国的军马向来按同一套方法训练，呼唤的口哨声也是统一规制的，只要马背上没有骑手，它们便会响应口哨的召唤。
果然，没过多久，黑贝斯从灌木丛后面一路小跑着钻了出来，蹄声踢踏，跑到布吕歇尔跟前才放慢了速度。它低头嗅了嗅，似乎察觉到眼前这人并不是自己的主人，打了个响鼻，这才慢悠悠地踱向少女。
艾丽西亚只感觉脸上有点发烧。
"多谢了！话说……"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年。说实话，这家伙的相貌确实算得上是美男子，只是脸色不太好，透着一股病恹恹的虚弱劲儿，居然是那种病弱系的美男。
记忆里某张模糊的面孔开始慢慢与眼前的人重叠。
这家伙，不就是前几天自己和莱恩在路边救下的那个人吗！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啊，那天我和主公看见你晕倒在路边，就顺手救了你一把。看来恢复得挺快嘛！"
原来是她！？
布吕歇尔记忆里那道模糊的声音也跟着浮了上来，和眼前的少女慢慢对上了号。他赶紧躬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贵族礼。"多谢小姐，我确实好多了。"
简单寒暄了几句，两人互通了身份。
"想不到居然是哈德森殿下！"听到对方报出的名字，少女简直难以置信，愣了足有两秒钟。
自己居然顺手救了一位公爵？
虽然这位公爵殿下看起来，落魄得有点过头了……
"不必如此，艾丽西亚大人。"布吕歇尔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丝苦色。"还请您不必自谦，我如今也不过是一介难民而已。"
"殿下……"
"艾丽西亚大人尚无封地，可能不太了解这其中的规矩。"他摇头，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轻轻打断了少女的话。"帝国贵族获得封地，不仅仅是一份赏赐，也是一份责任。封地若是落入敌手，便是重大的失职。"
少女惊讶地挑了挑眉。
布吕歇尔继续叹息道：“事到如今，家族成员也是凶多吉少，钱财也被洗劫一空，没法来得及回去帝都上下打点，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哈德森家就会被除名了吧。”
"怎么会……"
少女没想到贵族封地里还藏着这么多弯弯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是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问道，"那您今后打算何去何从？"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布吕歇尔如实向少女说起了自己的处境和忧虑。
确实，这位病弱系的美男子肯定是与体力活彻底无缘了。而且身为贵族，哪怕是前贵族，让他拉下脸皮去做些不太体面的营生，也实在说不过去。
至于去投奔莱恩？少女一开始也是抱着给自家老板拉拢人才的想法，可惜，自家老板打仗是一把好手，在军略上向来亲力亲为，也没见他身边有什么像样的作战参谋辅佐。
等等，参谋？
少女眼前猛地一亮。
"那个……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在下这里，现在可是求贤若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