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梨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团纸巾。纸巾上有一片鲜红的血迹,已经干涸了一些,但还保持着活性。
绯月梨抬起头,看向金妍,眼神里带着一丝微妙。
“妍姨。”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获取血液的方法,它正经吗?”
金妍的脸微微发烫,但面上丝毫不显。她抬手敲了敲绯月梨的头,力道不重,但气势很吓人。
“别问!”她说,“你就说能不能用吧!”
绯月梨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嘿嘿笑了两声:“能用能用!”
她转过身,开始工作。
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用特制的工具将纸巾上的血液一点点提取出来。那专注的模样,像在处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一丝一毫都没有浪费,最后那张纸巾干干净净,和没用过一样。
提取出的血液被放进早就准备好的分析设备里。
两人并肩站着,紧张地盯着屏幕。
仪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指示灯闪烁,数据流飞快跳动。
然后,屏幕突然一黑。
仪器发出一声尖锐的警报,紧接着是几声轰鸣,彻底停止运转。
金妍的心一沉。
绯月梨皱着眉,开始一行一行查看错误报告。那些代码密密麻麻,她看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
良久,她叹了口气。
金妍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绯月梨摇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不行。他的能力位格太高,血液无法承载全部的规则。规则运行编码是残缺的,用不了。”
金妍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你还有办法,对吗?”
绯月梨的动作顿了顿。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异样的红润,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金妍的眼睛。
“有是有。”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需要比血液更强的东西,才能提取出完整的编码。”
金妍皱着眉头,看着脸色奇怪的绯月梨:“什么东西?直接说吧。小梨你平常不是这样扭扭捏捏的人啊。”
绯月梨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天花板,又飘向地面,最后定格在墙角的一盆绿植上,不敢去看金妍。
“咳咳……”她的声音含糊不清,“那什么……一滴顶十滴血……妍姨你懂的。”
空气安静了三秒。
金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颈。那红色像是被火烧的,烫得吓人。
绯月梨赶紧解释,语速飞快:“其实也不一定非要那玩意儿!给我点时间,我有办法补全编码的!真的,妍姨相信我!”
金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需要多久?”
绯月梨想了想,认真地算了算:“最少都得一年。你知道的,安全第一。”
一年。
金妍闭上眼睛,又睁开。
“来不及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有些复杂,“我会想办法的。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绯月梨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金妍走了。
绯月梨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尊重的目送金妍完全离开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实验室的门轻轻合上,又只剩绯月梨一个人了,安安静静的。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好在她已经习惯了孤独,用二十年的时间换来的习惯。
屏幕上还显示着那串长长的错误报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一群嘲弄的符号。绯月梨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哎……”
那声叹息很轻,带着说不清的复杂。她伸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皮肤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紧皱着眉头了。
(妍姨有些过于着急了呢。)
她理解那种着急。从金妍拿到血液样本的那一刻起,她就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着的急切,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
可越是着急,越容易出错。修行也好,研究也罢,有些事真的急不来,绯月梨从来不是一个着急的性子,但是看到金妍着急她内心也莫名的焦虑。
绯月梨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屏幕,落在墙壁上,那里挂着一件破旧的战术手套。
她看着那件旧旧的装备,思绪却飘回几年前,飘回那个她刚刚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刻。
那时候的她,刚从一个小国留学来此,金元城被全世界的修行者向往着,她自然是其中之一。
说是留学,其实不过是换个地方活下去。在那里她并没有留恋的东西。
刚来金元城,她没有钱,没有资源,甚至连语言都不太通。第一次走出机场的时候,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看着那些陌生的文字,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语,整个人茫然得像一只迷路的蚂蚁。
可她还是活下来了。
坚强是她众多优点中,最常用的一项,她一路从孤儿院到修行学院,一路走来一直是一个人。
白天去上课,她坐在教室第一排,拼命记笔记,拼命学那些晦涩的理论,晚上喝完精神补充剂,继续去便利店上夜班。那段时间,柠檬味的精神补充剂是她唯一的零食,那种酸得让人皱眉的味道,后来成了她记忆里最深刻的气味之一。
辛辛苦苦考上修行学院后,她以为一切会好起来。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因为她不是觉醒者。
在这个世界里,觉醒者才是主角。他们可以飞天遁地,可以呼风唤雨,可以轻轻松松做到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事。而她呢?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灵力都无法吸收的普通人。
看着那些同学、舍友一个个觉醒,一个个变强,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所研究的东西,真的有意义吗?)
机械装备,科学原理,原始的武器,在这个时代,这些算什么?大家需要的是强大、实用的能力,是能飞天遁地、一念摧城的修行者,谁会需要她那些冷冰冰的铁疙瘩?
也许,自身的实力才是唯一重要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最后长成了一棵绝望的树。
走投无路的那段日子,她开始贱卖自己辛辛苦苦制造的装备。
那些机械装备,完全没有一丝灵力的、纯粹的科技产物,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
她一件一件卖掉,换来微薄的钱财。那些钱够买一张回国的机票,回到那个小国,然后老老实实当一个普通人,度过平凡的一生。
那天,她蹲在学院的助学交易摊,面前摆着最后几件装备,她已经准备好回家的机票了。
阳光很刺眼,晒得她头皮发烫。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团,等待着某个路过的学生发发善心把她这些“废铁”买走。
然后,一双高跟鞋停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女人。
阳光从那人背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人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修长的腿,笔直的身姿,高高束起的长发。
她逆着光,看不清脸,仅凭气质与身材绯月梨就知道,这位姐姐一定是超级大美女!她蹲在前面,随意拿起几件小玩意儿在好看白皙的手里把玩。
那是绯月梨第一次见到金妍。
自信的,漂亮的,完美的,像是从她梦里走出来的人。和小心翼翼生活、阴暗的她完全不同。
是绯月梨梦寐以求想成为的样子。
金妍蹲下来,拿起一件装备,仔细端详。她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点点头,然后抬起头,问她:“这是你做的?”
看到那温柔的容颜,绯月梨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甚至连怎么去说话都忘了。
金妍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像是一束光照进了她阴暗的世界。
“很有意思,在灵力运用如此发达的现在,居然还有人坚持手搓。”金妍说,“愿意跟我走吗?”
就这样,她拥有了实现自己价值的机会。拥有了金妍无穷的信任。
那种信任是无条件的。无论她提出什么疯狂的设想,无论她要多少资金,无论她失败多少次,金妍始终相信她,始终站在她身后。
是金妍给了她机会。
是金妍把她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让她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活着、卑微的活着。
绯月梨眨了眨眼,抹去眼角的泪珠,从回忆里挣脱出来。
实验室的灯光依旧耀眼。她低下头,看向工作台上剩余的血液样本,又看向那台罢工的仪器。
(妍姨有些过于着急了呢。)
可是……她又何尝不是?
绯月梨伸出手,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所有精神补充剂。
三支,四支,五支,她不管什么安全性用药。拧开盖子,仰起头,一口气全部倒进嘴里。
酸味像炸弹一样在口腔里炸开,凉意从喉咙直冲脑门。那股冲击力太强了,强到她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眼眶瞬间泛红。
她擦了擦嘴角,深呼吸压抑着让她忍不住想吼叫的精神力。
绯月梨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其实……”她的声音很轻,却坚定,“一天当四天用,也不是不行呢!”
“是她给了我机会,我可不能让妍姨失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