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汐……你怎么知道我床下——」话说到一半，龙之介自己先哑火了。因为只要顺着对方的话想下去，答案就已经显而易见：趁自己不在家时，少女擅自进入卧室并发现了他藏在床下的「秘密」。
月见汐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捧着漫画的手指微微一紧，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啊、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有一次去你家……你在客厅找东西，我在门口等了很久……然后注意到你房门没有关严……」
她越是解释越是把龙之介的「羞耻」爱好曝光的体无完肤。龙之介的脸颊滚烫如同沸腾的开水。
野原枫也从小汐的言语中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她转过头，目光锐利：「『续集』？也就是说阿介不止第一次买这类型的漫画？」
「我、我当然不是第一次买！」龙之介下意识脱口而出，可随即就后悔得想要咬掉舌头，「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月见汐把漫画抱在胸前，轻轻点头：「阿介为什么喜欢这部作品……我其实是能够理解的。因为里面的女主角很可爱，对吧？」
她说到「可爱」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如果阿介喜欢这种类型的青梅竹马，而自己恰好是风格偏可爱系的女孩子，难道……
野原枫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股酸酸的味道：「可爱？你是说那种动不动就脸红、然后又嘟着嘴的类型？」
龙之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转移话题：「小枫，小汐，这真的没什么。你们就当没看见——」
「当没看见？」话还未说完就被野原枫出声打断，眼神从漫画扫到他脸上，「阿介，你刚才紧张得像夹着一颗定时炸弹。现在又要我们当没看见。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
月见汐这时也小声补了一句：「而且……阿介明明可以直接说的呀。我们又不会嘲笑你。」
这句话软得像棉花，却砸得龙之介更加难受。他想反驳「你们当然会嘲笑我」，但当他看见月见汐的表情时，偏偏又说不出口——她是真的在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烦恼」，而不是单纯地想取乐。
野原枫则完全相反。她不太会把关心委婉地表达出来，可那双眼睛却又不含恶意，只是带着一种「你别把我排除在外」的执拗。
三个人站在商场出口附近，晚风从自动门一开一合间灌进来，吹得纸袋边缘轻轻抖动。外面天色接近傍晚，街道亮起的灯光如同被揉皱的糖纸，铺在建筑的玻璃幕墙上，映出行人模糊的影子。
龙之介深吸一口气，伸手想把漫画拿回来。月见汐见状没有立刻递给他。她又端详了一眼封面，像是在犹豫些什么，神情渐渐温柔下来，轻声说道：「阿介……这本里面，写的也是青梅竹马吧？」
「……」龙之介喉咙滚动了一下，点点头。
月见汐的睫毛颤了颤：「那……你看的时候，会不会……」
她还没把话说完，却已经足够让人脑补一万种可能。
野原枫别开脸，不想参与这种「少女心」的话题，可泛着红晕的耳尖出卖了她：「别问得那么暧昧。阿介会社死的。」
「我已经在社死的边缘了。」龙之介在心里无力地吐槽。
龙之介抿了抿嘴唇，组织好语言：「我看这种漫画的时候也没想太多。就是觉得有趣，觉得……羡慕。」
「羡慕？」月见汐疑惑地抬起头。
龙之介盯着地面，强忍住羞涩：「羡慕故事里的主角吧。明明平常很普通，结果因为一些小事，就会突然变得……不一样。突然有人在意他，突然有人会因为他脸红、会因为他生气、会为了他吃醋。」
他最终还是没敢把「像你们这样的人」说出来，决定埋藏在内心深处。
风中夹杂着街边烤肉的香味和远处电车驶过的低鸣。世界依旧在照常运转，只有龙之介的心跳被逐渐放大。
月见汐看着他，眼神波光盈盈：「阿介一点也不普通呀。」
野原枫「啧」了一声，对这种发言表示不满：「小汐你别突然说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她嘴上嫌弃，脚步却悄悄往龙之介这边靠了一点点，像是在把他从尴尬的中心往外拉。
月见汐终于把漫画递回去，手指触到龙之介掌心时，龙之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太夸张，尴尬得想找借口：「抱、抱歉。我不是嫌——」
「我知道。」月见汐笑了笑，把他的慌张看作理所当然，「阿介害羞嘛。」
野原枫没好气地说道：「你害羞个什么劲？我们又不会拿去班里宣扬。」
「你别说得好像你能管住嘴一样。」龙之介脱口而出。
野原枫眼神一冷：「你说什么？」
龙之介为自己的冲动暗暗后悔，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小枫你当然能替我保守秘密。你最可靠了！」
月见汐在旁边轻笑出声，那笑声冲散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野原枫虽依旧板着脸，却也没有再追究，只是把视线移开，不再搭理龙之介。
三个人走出商场，踏上通往车站的街道。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从树缝里洒下来，落在地面上像碎掉的金箔。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如果这是一部恋爱喜剧，现在应该是某个甜蜜的过渡段落：男主角被两位女主夹在中间，尴尬又暧昧，误会一层紧接着一层，最后在某个关键时刻突然升温。
可现实里，尴尬就是尴尬，暧昧就是暧昧，没有旁白来为他圆场。
月见汐走在龙之介左侧，步伐放得很慢，怕他跟不上；野原枫走在右侧，走得稍快半步，像在跟他赌气。
「阿介。」月见汐忽然开口。
「嗯？」龙之介转头看向少女。
少女像是下定决心般细声说道：「你喜欢的那种故事……如果主角身边真的有青梅竹马的话，你觉得……他应该怎么做才好？」
龙之介惊得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这是什么问题？这不是恋爱漫画里女主用来试探男主的经典台词吗？为什么会从小汐口中、于这样的傍晚、以如此认真的语气问出来？
龙之介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硬着头皮回答：「……那要看……看青梅竹马是怎么想的吧。」
月见汐「嗯」了一声，似乎在思考他的话，俏脸微微发红。
原本沉默的野原枫将月见汐的神态尽收眼底，故意轻描淡写地开口道：「那如果青梅竹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呢？因为太熟了，反而不敢采取行动。」
龙之介胸口一窒。
这句话绝对不像随口吐槽，更像是某种积压了很久的真心流露。野原枫说完就紧咬下唇，步子愈发快了起来，将两人抛在身后。
「……小枫。」龙之介想要喊住她。
野原枫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笨蛋，不许乱叫。」
「我没乱叫啊。」龙之介心生郁闷，「我一直都是这么叫你的。」
月见汐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阿介，小枫其实……很在意你的。」
「我知道。」龙之介几乎是本能地回答。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把某些本来可以装作不存在的东西，轻轻揭开了一角。野原枫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却仍旧没回头。绚丽的晚霞余晖散落在少女的背影上，格外的圣洁与美丽。
一阵风吹过，纸袋在龙之介手里轻轻响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里面的漫画露出一点封面边角，像在提醒他：你以为自己在看故事，其实你正在走进故事里。
而故事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误会，不是社死，而是——当你突然意识到，身边的人可能真的会因为你脸红、会因为你吃醋、会因为你不坦诚而生气时，你再也没法把一切当作「只是漫画」。
走到车站附近，夜色已经沉下来，自动售货机播放着优美的乐曲，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在脸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龙之介本以为这段路会在默然中结束，可月见汐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她的短发被风掀起一点，发卡反射出细小的光泽。
「阿介。」她神情认真地看着龙之介，「你不用把喜欢的东西藏起来。就算是恋爱漫画也没关系。」
龙之介张了张嘴，刚想说「你们别这么认真」，却又发现自己怎么也说不出口。
野原枫也停下脚步，站在另一侧，视线停顿在地面上，神色忸怩道：「不过——」
稍稍停顿了一下，像在跟自己较劲，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看向龙之介，语气略显颤抖：「如果你看的那种故事里，有两个青梅竹马都围着主角转……那主角也太贪心了吧。」
月见汐愣了一下，随即脸红扑扑的，像被戳中心事一般：「小枫……你在说什么呀！」
「我只是比喻。」野原枫尽管娇羞不已但还是选择嘴硬道，「你们别误会。」
龙之介站在她们中间，手里的纸袋突然变得很轻，轻得他几乎抓不住。心跳却比刚才更重，重得好像要撞开胸腔。
他想笑，又想逃。想装作没听懂，又想把那句「比喻」拆开来细细确认。可他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站着。
「我……」龙之介喉咙发紧，「我没想那么多。我真的只是喜欢漫画。」
月见汐欣慰地点头：「那就好。」
野原枫翻了翻白眼：「你最好是。」
站台广播响起提示音，列车进站的风从轨道方向席卷过来，吹得三个人的衣角飒飒作响。灯光、风声、铁轨的震动混在一起，像是电影中的桥段一般。
龙之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喜欢恋爱喜剧，是因为那些夸张、甜蜜、离谱到不真实的桥段。也许真正让他沉迷的，其实是「日常温馨」的瞬间——那种你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被某个人放进心里的感觉。
而现实中，闯入他生活的人，不是漫画里的女主角。
是月见汐。
是野原枫。
是这两个陪伴他一起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
列车门打开，人群涌动。月见汐先一步上车，回头对龙之介伸出手，脸上浮现出明媚的笑容：「走吧，阿介。」
身后的野原枫装作不耐烦地催促：「快点，别磨蹭。」
龙之介握紧纸袋，深呼一口气，踏上车厢。随着车门缓缓合上，窗外的站台灯光消失在视线中。
他靠在车门旁，感觉到左右两侧截然不同的气息将龙之介团团包围——小汐的柔软，小枫的清冷。
少年忽然想起漫画里常见的旁白：
「从此刻起，男生的日常将不再平凡。」
龙之介在心里无奈苦笑。
就算有所憧憬，也许真的成不了恋爱喜剧。
但至少——这一节车厢里，确实有某种美好的事物，正在悄悄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