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风裹着章鱼烧和苹果糖的甜香，轻轻拂过神社前悬挂的纸灯笼。橙红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将参道上涌动的人潮染成一片温暖的海洋。浴衣的袖摆与木屐的嗒嗒声交织成祭典特有的喧嚷，而在这片欢腾之中，龙之介却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
“烟花大会……晚上八点开始啊。”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又抬眼望向身旁的短发少女——月见汐正微微踮着脚，试图捞起水池中一尾灵活的金鱼。淡蓝色的浴衣上印着细碎的白色波点，袖口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抿着唇，神情专注得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的战斗。
“啊——又破了！”纸网第无数次在她手中溃散，月见汐懊恼地叹了口气，随即又鼓起脸颊，“不行，我一定要捞到那条黑色的！”
“小枫，你已经买了十个网了。”站在另一侧的金发少女——野原枫无奈地笑着，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歪掉的发簪，“而且，阿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
被点到名字的龙之介猛地回神。少女今天穿着绣有紫藤花纹的浅紫色浴衣，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垂下几缕发丝在颈边。她总是这样，温柔周到地照顾着每个人，包括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没、没什么。”龙之介连忙摆手，“只是在想……烟花什么时候开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蠢爆了。明明从踏进祭典开始，他就在心里反复排练了无数遍——邀请小汐，只有他们两个人，去看烟花。在璀璨的光华绽放在夜空的那一刻，或许……他能说出那句憋了整个夏天的话。
可是，勇气就像汐手中那些脆弱的纸网，每次刚要成形，就无声地碎裂。
“阿介？”月见汐扭过头来望着他，澄澈的眼眸在灯笼的光下闪着疑惑，“你从刚才起就怪怪的哦。是不是浴衣穿不习惯？我就说嘛，这种绑手绑脚的衣服……”
“才没有！”龙之介下意识反驳，却又在汐挑眉的表情中弱了下去，“……是有点紧。”
枫轻轻笑了声：“你们两个，还是老样子呢。”
这句感慨里藏着某种龙之介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他看了看枫，又看了看正和捞金鱼摊主较劲的汐，胸口堵着一团乱麻。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明明是三个人的青梅竹马，他的视线却越来越难以从汐身上移开。那个总是活力满满、说话直率、短发随着动作跳跃的汐。而枫……枫就像是夏夜里安静的月光，永远温柔地照耀着，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啊！抓住了！”小汐的欢呼打断了他的思绪。她终于成功将那只黑金鱼舀进了小碗，得意洋洋地举起来，“看！我说我能行吧！”
水花溅到她脸上，她毫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笑得像个孩子。龙之介的心脏猛地一跳，那股冲动再次涌上喉咙——
“那个，汐——”
“嗯？”
“我……”
话语卡在齿间。周围太吵了，人太多了，枫还在旁边……无数个借口瞬间涌现，将他的声音压了回去。他最终只是扯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很厉害。”
汐眨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回去向摊主讨要装金鱼的袋子了。龙之介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拳。
为什么说不出口？祭典明明是最好的机会……早上见面的时候，一起走来的路上，那么多独处的瞬间，为什么就是拿不出勇气？
“阿介，”枫的声音轻轻响起，她不知何时站得近了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有话想对小汐说吧？”
龙之介浑身一僵。
枫的笑容依然温柔，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落寞：“我看得出来哦。你整个晚上都在偷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
“要抓紧时间呀。”枫抬眼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远方已有零星的试射烟花升起，“烟花大会八点开始，只剩不到两个小时了。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小汐的生日快到了吧？这种时候，应该由你先提出来才对。”
龙之介愣住了。汐的生日……他当然记得。下周末。他甚至偷偷准备了礼物，一条细银链，吊坠是一片小小的月亮。因为“汐”这个名字，总让他想起夜潮与月光。
可是，为什么是枫来提醒他？
“枫，你……”
“我没事哦。”枫摇摇头，退开一步，恢复了一贯的明朗笑容，“只是觉得，你们俩明明走在一起，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看着有点着急呢。”
这时，汐提着装金鱼的小塑料袋回来了，献宝似的举到两人面前：“看，它叫小黑！我要养在房间的鱼缸里！”
“小心别让它死掉了哦。”枫笑着打趣。
“才不会呢！我会好好照顾它的！”汐鼓起脸，随即目光在龙之介和枫之间转了一圈，“……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汐狐疑地眯起眼睛，但很快被周围的喧闹吸引：“啊！那边有射击游戏！阿介，你不是很擅长这个吗？帮我赢那个兔子玩偶！”
她自然地拉起龙之介的手腕就往摊位跑。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龙之介脑子一片空白，任由她拽着穿过人群。他能感觉到枫的视线落在背上，那目光轻得像叹息。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汐的情绪异常高涨，几乎玩遍了每一个摊位。捞金鱼、射击、套圈、甚至去挑战了那个总是无人问津的“超辣炒面大胃王比赛”——结果被辣得眼泪直流，拼命扇着舌头，让龙之介哭笑不得地跑去买牛奶。
“哈哈……哈哈……太好了！”汐灌下大半瓶牛奶后，喘着气说，“我们三个好久没有这样一起玩祭典了呢！上一次还是初中吧？”
“是啊。”枫点点头，用扇子轻轻给汐扇着风，“阿介那时候死活不肯穿浴衣，说像女孩子。”
“喂，别提黑历史啊！”龙之介抗议，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确实，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三个人总是黏在一起，分享同一根棉花糖，争论哪家摊位的巧克力香蕉最好吃，在烟花升起时一同仰头惊叹。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三个人一起”了呢？
“不过，”汐忽然安静下来，目光扫过龙之介和枫，“总觉得今天……哪里不太对？”
龙之介心头一紧。
“你们两个，氛围怪怪的哦。”汐歪着头，短发滑向一侧，“明明都没什么特别的事，却好像藏着什么秘密一样。而且龙之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
“哪有……”龙之介试图辩解，但声音虚得自己都不信。
枫微笑着打圆场：“是汐你想多啦。只是祭典太热闹了，有点累了吧？”
“是吗……”汐显然没有完全被说服，但她没有深究，而是转身看向神社后方蜿蜒向上的山道，“说起来，听说从那个山坡上看烟花，视野最好哦。几乎可以看见整个河岸的烟花一起升起的样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龙之介知道，机会又来了。这一次，一定要——
“那，我们一起去吧？”枫先一步开口，笑容明媚，“三个人一起去看，不是很好吗？”
“……嗯。”汐点点头，但龙之介敏锐地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失望。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也许，汐也在等待。等待他跨出那一步，等待他说出“两个人单独去”的邀请。
勇气，在胸腔里重新积聚。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灯笼的光更加醒目。距离烟花开始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参道上的人潮开始朝着河岸和视野好的坡地移动。空气中弥漫着愈发浓郁的期待感。
“啊，是烤串！”汐的注意力又被食物吸引，小跑到一家摊位前，“老板，请给我三串烤鸡肉串！啊，还有那个……”
龙之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暖黄灯光下兴奋的侧脸，心跳如擂鼓。就是现在。周围人稍微少一些，枫正在不远处看着手机，似乎收到了什么讯息。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汐，我——”
“阿介，枫！”汐忽然转过身，手里举着两串烤得滋滋作响、香气扑鼻的肉串，“这个，‘猪肋肉烤串’，超香的！给你们！”
她将其中一串递给刚走过来的枫，另一串则伸向龙之介。然而，在说出“给你”的瞬间，她的舌头似乎打了个结，发音变得有些奇怪。
“两、两花……？”龙之介下意识重复。
汐的脸“唰”地红了。“是猪肋肉啦！猪、肋、肉！什么两花啊！”她慌乱地纠正，眼神飘忽，“我、我只是想说，这个给你……”
但那个瞬间的卡壳，那个近似于“两花”（注：日语中“两花”与“猪肋肉”读音相近）的发音，却像一道小小的闪电，劈开了龙之介混沌的思绪。两花……两个人？花火（烟花）？
难道说，汐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这个猜测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他接过烤串，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汐的指尖。两人都像触电般缩回手。
“谢、谢谢……”龙之介低声道。
“……不客气。”汐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木屐尖。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明明周围人声鼎沸，炸物的滋滋声、笑闹声、广播声不绝于耳，但他们却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气泡中，只能听见彼此有些紊乱的呼吸。
枫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依旧带着笑，但那笑容似乎有些勉强。她悄悄退开半步，目光转向远处开始聚集人潮的山坡方向。
“那个……”龙之介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坚定了许多，“汐，关于等下的烟花……”
汐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在等待判决。
“我们……”龙之介感到喉咙发干，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我们两个人……单独去看，好不好？”
终于说出来了。
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汐的瞳孔微微放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霞。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龙之介的心悬到了半空。是不是太突然了？是不是给她压力了？是不是……
“我……”汐终于发出了声音，细若蚊蚋，“我也……想和龙之介两个人……单独看烟花。”
砰——！
龙之介听到了自己心脏炸开的声音。喜悦像烟花一样在胸腔里迸发，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咧开嘴，想笑，却又觉得鼻子有点酸。
“真、真的吗？”
“嗯……”汐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浴衣的带子，“其实……我一直想说的。但是，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而且枫也……”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头看向枫原本站立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枫？”汐呼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
龙之介也立刻环顾四周。拥挤的人潮中，那抹温柔的浅紫色消失了。他拿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讯息，来自枫：
「我先去占个好位置啦~你们两个慢慢来，不用着急。要好好谈哦(笑) ——枫」
讯息后面还附上了一个山坡位置的简单地图。
“枫她……”汐看着手机屏幕，眼神复杂，“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了？”
“大概吧。”龙之介轻声说。枫总是这样，细腻而体贴，甚至体贴到让人心疼的地步。她主动退开了，为他们创造了独处的空间和时间。
“那家伙……”汐咬了咬下唇，眼中泛起些许水光，但很快被她用力眨去，“回去一定要好好‘谢谢’她才行……用拳头！”
龙之介忍不住笑了。这很汐。
“所以，”他朝汐伸出手，掌心向上，虽然还有些颤抖，“我们走吧？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看烟花。”
汐看着他的手，又抬头看看他的眼睛。祭典的灯火在她眸中流转，最终汇聚成一道坚定的光。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嗯。”
手指交握的瞬间，温暖从接触点一路蔓延至全身。龙之介小心翼翼地收紧手掌，生怕这是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而汐的手，虽然比他小了许多，却回握得同样用力。
他们牵着手，穿过熙攘的人流，朝着枫指示的山坡方向走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仿佛在为他们的心跳伴奏。越往上走，人潮渐渐稀疏，祭典的喧闹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夏虫的鸣叫和树叶的沙沙声。
山坡上有一小片开阔的草地，零星有几对情侣或家庭已经铺好野餐垫，等待烟花开始。龙之介和汐选了一棵大树下的位置，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河岸，以及远处城镇星星点点的灯火。
并肩坐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手还牵着，谁也没有先放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手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湿。
“那个……”汐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柔许多，“龙之介，你为什么要约我……两个人来看烟花？”
直球。果然是汐的风格。
龙之介的心脏又开始狂跳。他转过头，看着汐在月光和远处灯火映照下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此刻正微微颤动着，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陌生的温柔，“我有话想对你说。只想对你说。”
汐也转过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期待，又像是在害怕。
“从很久以前开始，我的眼里就总是看着你。”龙之介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挖出来，“不是作为青梅竹马，而是作为一个男生，看着喜欢的女生。”
汐的呼吸顿住了。
“我喜欢你，汐。”这句话终于完整地说出口，比想象中更加顺畅，更加理所当然，“喜欢你活力满满的样子，喜欢你直率的话语，喜欢你专注的眼神，喜欢你所有的笑容和懊恼。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止是青梅竹马，而是……更特别的关系。”
说完，他屏住呼吸，等待回应。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远处传来祭典隐约的音乐声，一只萤火虫从草丛中悠悠飞过，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然后，龙之介看见，汐的嘴角一点点上扬，眼眶却微微泛红。
“笨蛋……”她带着鼻音骂道，“这种话……为什么不早点说？”
“……对不起。”龙之介老实道歉。
“我也……一样啊。”汐低下头，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总是看着你，想着要是能两个人独处就好了，想着要是你能邀请我就好了……但是，又怕说出来会破坏我们三个人的关系，怕枫会难过……”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明亮的笑容：
“我也喜欢你，龙之介。最喜欢了。”
世界在那一刻，璀璨如昼。
龙之介感到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刷过全身，他几乎无法控制脸上的笑容。他抬起手，轻轻拭去汐眼角的泪痕。指尖触碰到她微热的皮肤，两人都颤抖了一下。
“可以吗？”龙之介低声问，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汐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像受惊的蝴蝶般颤动。
龙之介缓缓靠近。祭典的喧嚣、虫鸣、风声，一切都在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汐清浅的呼吸，和她身上淡淡的、像夏日柑橘般的香气。
就在他们的嘴唇即将触碰的前一刻——
砰！
第一朵烟花在远方的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汐近在咫尺的脸。她猛地睁开眼睛，两人都吓了一跳，随即同时笑出声来。
“烟花……开始了。”汐轻声说。
“嗯。”
他们没有接吻，但也没有分开。龙之介只是将汐轻轻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上。汐温顺地依偎着他，手指与他紧紧相扣。
更多的烟花升上夜空，绽开出无数绚烂的形状：巨大的八重菊、闪烁的柳条、旋转的星辰……赤红、金黄、靛蓝、银白，光影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每一次爆炸的轰鸣，都像是为他们此刻的心跳伴奏。
“好美……”汐喃喃道。
“嗯，很美。”龙之介回答，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烟花之下，祭典之上，两个刚刚互通心意的少年少女紧紧相拥。青梅竹马的关系正在悄然蜕变，恋爱的种子在夏夜的热风中生根发芽。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山坡下方不远处的一棵樱花树后，浅紫色的浴衣衣角一闪而过。
野原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仰起头，绚烂的烟花倒映在她含泪的眼中，碎裂成无数晶莹的光点。她紧紧捂住嘴，不让呜咽声溢出，只有肩膀在无声地颤抖。
最盛大的光芒在她头顶绽放，却照不进她心中那片突然空洞的黑暗。
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从龙之介的目光开始追逐汐的背影开始，从汐谈起龙之介时语气里不自觉的雀跃开始。她一直微笑着，扮演着最体贴的青梅竹马，主动退让，主动成全，甚至主动推他们一把。
可当真正目睹他们相拥的背影时，心脏还是痛得像被生生撕开。
烟花一朵接一朵，将夜空点缀得如同幻境。枫望着那对依偎的身影，泪水终于滑落脸颊。
“要幸福啊……”她对着虚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你们两个……”
然后，她站起身，拍掉浴衣上的草屑，转身，一步步走下山坡，走进那片喧嚣而孤独的光海之中。
祭典依旧热闹，恋爱喜剧似乎终于拉开了序幕。但在这沉醉的夜晚，总有一些心意，注定只能如烟花般，璀璨一瞬，便寂然消散于夜空。
而距离这场夏日祭典的结束，距离他们关系的真正定局，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至少在这个瞬间，龙之介和月见汐紧握彼此的手，相信着——
属于他们的故事，正要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