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热意，卷过住宅区的柏油路，把路边梧桐的枯叶卷得簌簌作响。月见汐背着书包站在龙之介家的玄关前，帆布鞋尖不耐烦地碾着地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好慢啊！阿介你这家伙是打算把暑假的懒劲带到开学第一天吗？」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敲在玻璃杯上的冰块，穿透了玄关的木门，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逃进了巷尾。隔着门，她能听见屋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布料摩擦的窸窣，还有某个家伙含混不清的嘟囔。
「吵死了……等一下啊，我在收拾了……」
龙之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混着打哈欠的尾音，让汐的脸颊更鼓了些。她扒着门框踮起脚，能看见客厅里电视正播放着晨间动画，野原枫穿着宽松的睡衣蜷在沙发上，金色的长发像阳光融化的奶油，铺满了半张沙发背。枫懒洋洋地抬了抬眼，指尖捻着薯片往嘴里送，发出咔嚓的轻响。
「别管他啦汐，那种家伙就算迟到也活该。」
「可是枫！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哎！」汐跺了跺脚，帆布鞋在玄关的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而且老师说新学期要收心的！」
「收心？」枫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某人昨天还抱着西瓜看了一晚上的恋爱喜剧 DVD，现在倒是有脸说别人了？」
汐的耳朵瞬间红透，像被烤过的樱桃。她攥紧书包带，把脸别向一边，却还是能感觉到枫落在她背上的视线，带着不怀好意的温热。就在这时，玄关的门「咔哒」一声开了，龙之介顶着乱糟糟的黑发走了出来，白色衬衫的领口歪着，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嘴里还叼着一片吐司。
「从今天开始就要上学了哦。」他含糊地说着，把吐司咽下去才挠了挠头，「抱歉啊，起晚了。」
「知道就好！」汐别过脸，却还是伸手帮他把衬衫领口理正，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锁骨，两人同时僵了一下。汐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假装去拍书包上不存在的灰尘，「快、快走吧！再晚就要被佐藤老师骂了！」
三人并肩走在通往学校的坡道上，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汐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偷偷用余光瞥向身边的龙之介——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忽然想起昨晚看的恋爱喜剧里，男主也是这样和青梅竹马走在上学路上，然后在下一个转角就会遇到命中注定的女主角。
汐忍不住嗤笑一声。
果然，和青梅竹马的恋爱喜剧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和龙之介认识了十五年，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一起爬树掏鸟窝，他见过她流鼻涕的蠢样，她也看过他被狗追得摔进泥坑的狼狈。这种熟到不能再熟的关系，连暧昧的空间都没有。
「笑什么呢？」龙之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汐立刻板起脸，把目光投向路边的便利店，「我在想今天的面包会不会打折。」
枫在一旁低低地笑出声，金色的长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某人的嘴硬程度，和面包的硬度有的一拼了。」
汐刚要反驳，一阵风驰电掣的自行车铃声突然划破了晨间的宁静。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黑影已经裹挟着热风冲到了面前，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
「喂喂！英悠！从早上开始就有两个美女跟着，你这家伙也太让人羡慕了吧！」
伴随着爽朗的笑声，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女单脚撑地停在他们面前。她戴着一顶白色的骑行头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运动短裤下的双腿结实而纤细，带着田径部特有的紧绷感。少女的笑容像夏日的阳光一样耀眼，小虎牙在唇间若隐若现，她的目光径直锁定了龙之介，毫不客气地伸出手，一把勾住了他的脖子。
「喂！快放开他啊！」汐下意识地挡在龙之介面前，像只炸毛的小猫。
少女挑了挑眉，目光在汐和枫之间转了一圈，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汐和灯啊！不对，现在是叫枫对吧？果然还是四个人一起的时候最怀念了！」
「认错人了吧你！」汐皱起眉，「我们根本不认识你啊！」
「怎么会？」少女歪了歪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困惑，「我是日向春啊，小学时候和你们一起参加过运动会的日向春！」
龙之介的瞳孔骤然收缩。
日向春……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小学三年级的运动会，他和汐、枫，还有这个皮肤黝黑的少女一起参加了接力赛。那天日向春跑最后一棒，拼尽全力超过了隔壁班的选手，冲线时摔在草坪上，膝盖磨破了皮却笑得一脸灿烂。他记得自己当时还递了创可贴给她，结果被她一把抱住，在他的白衬衫上蹭了满是草屑的灰。
「你是……日向？」龙之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没错！就是我！」日向春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汐和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她们对这个日向春毫无印象，只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把她们维持了十五年的日常搅得一团糟。
「我先走啦！田径部还有训练！」日向春重新跨上自行车，头盔下的笑容依旧耀眼，「放学见哦英悠！」
车轮再次转动，少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坡道的尽头，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汗水味，和汐心里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英悠是谁啊？」枫率先打破了沉默，金色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龙之介挠了挠头，有些尴尬：「是我小时候的外号，日向她……好像一直这么叫我。」
汐咬着下唇，指尖攥得发白。她不喜欢这个陌生的少女，不喜欢她理所当然地勾住龙之介的脖子，不喜欢她叫着只有他们才知道的外号，更不喜欢龙之介提到她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温柔。
这种感觉，和恋爱喜剧里女主角的危机感一模一样。
汐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她和龙之介只是青梅竹马，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一定是昨晚的恋爱喜剧看太多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她沉重一击。
午休时间，汐和枫刚走到教学楼的走廊，就听见几个男生围在转角处窃窃私语。他们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了汐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龙之介那家伙脚踏三条船！」
「真的假的？他不是和月见、野原两个青梅竹马走得很近吗？」
「不止哦！今天早上还有个田径部的女生当众扑上去抱他！叫什么日向春的！」
「哇哦！这也太刺激了吧？同时和三个女生暧昧，他是想当校园版的情圣吗？」
汐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像被泼了一盆热水。她猛地停下脚步，枫连忙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别理他们，只是无聊的谣言而已。」
「可是……」汐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们怎么可以这么说龙之介……」
「更可笑的是，」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居然说我也是其中之一？超级大傻子才会被那种家伙出手吧？还是脚踏三条船？笑死我了。」
汐看着枫脸上满不在乎的表情，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她知道枫只是在逞强，从刚才开始，她的指尖就一直在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裙摆，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就在这时，龙之介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显然，他也听到了那些谣言。
「我要去好好说说她。」龙之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日向春那个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等一下！」汐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臂，「你现在去找她，只会让谣言更严重的！」
「那又怎么样？」龙之介甩开她的手，「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别人这么说你们吗？」
汐的心脏猛地一跳。
原来，他生气的原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护她和枫。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的不安。她看着龙之介转身离去的背影，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枫点了点头，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也好，我倒是想看看，那个日向春到底有什么底气，敢在学校里这么嚣张。」
两人跟在龙之介身后，穿过教学楼的走廊，来到了田径部的活动室门口。门口贴着一张值日表，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日向春」的名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
龙之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门。
「在 ——！」
少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雀跃。下一秒，门「吱呀」一声开了，日向春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运动内衣和短裤，小麦色的肌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显然是刚换完衣服，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穿上的校服衬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龙之介的瞳孔骤然放大，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像被煮熟的虾子。他猛地捂住眼睛，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啦！」日向春却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把衬衫往肩上一搭，「进来吧英悠，我刚泡了运动饮料。」
龙之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他刚要迈步走进活动室，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哇啊 ——！」
伴随着一声惊呼，他结结实实地扑在了日向春的身上。两人一起摔倒在活动室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日向春的笑声像银铃一样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回荡，她伸出手，戳了戳龙之介的脸颊：「你怎么回事啊？从刚才开始就笨手笨脚的，难道是看到我太紧张了？」
龙之介的脸更红了，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日向春按住了肩膀。少女的笑容依旧灿烂，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不过……你这么扑过来，倒是有点像恋爱喜剧里的情节呢。」
「才不是！」龙之介立刻反驳，「我只是不小心摔倒了而已！」
「哦？是吗？」日向春歪了歪头，指尖划过他的锁骨，「可是……你不记得了吗？」
龙之介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看着日向春近在咫尺的脸庞，少女的眼睛像浸在温水里的黑曜石，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柔。记忆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涌，小学三年级的运动会、草坪上的创可贴、白衬衫上的草屑……还有那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约定。
「我们以后也要像这样，四个人一起跑下去哦！」
阳光下，少女的笑容和眼前的日向春渐渐重叠。龙之介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女会让他感到如此熟悉。
他抬起手，轻轻拂开日向春额前的碎发，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记得。」
九月的风依旧温热，卷过田径部活动室的窗台，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没有人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重逢，会给他的日常带来怎样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