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揉碎的墨色绸缎，缓缓漫过校园的树梢，将篮球架的影子拉得绵长又温柔。晚风卷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拂过操场边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也拂过龙之介和日向春并肩而立的身影。
两人刚结束社团的训练，身上还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短袖，春的百褶裙边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发丝被晚风撩起，贴在光洁的额角。龙之介垂着手站在她身侧，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女的手背，又飞快地收了回来，耳尖藏在碎发下，悄悄泛着浅淡的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还是春先开了口，她偏过头，眼眸弯成浅浅的月牙，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个，夏日庆典的时候，是汐和枫向你告白了吧。”
龙之介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侧过头，避开春直勾勾的目光，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故作平静地耸了耸肩，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是好像，无事发生。”
他说的是实话，夏日庆典那晚的烟花璀璨夺目，照亮了整片夜空，也照亮了两个少女羞涩又认真的脸庞。汐和灯先后向他袒露了心意，那些温柔又真挚的话语，落在耳边时，他心里却没有泛起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落，甚至在那一刻，脑海里莫名闪过了身边这个从小吵到大的青梅竹马的身影。
可这些心思，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尤其是在日向春面前。
春显然不信他这套轻描淡写的说辞，她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龙之介的身侧，仰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语气里带着逼人的狡黠，一字一顿地追问：“我说龙之介！你选哪个啊！”
少女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龙之介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揉了揉眉心，摆出一副无奈又遗憾的神情，摊开双手，语气敷衍又笃定：“确实在你看来或许是那样的，非常遗憾。”
春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到，眉头微微蹙起，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嗔怪道：“你在说什么呢，龙之介。”
她太了解龙之介了，这个男人从小就嘴硬，明明心里藏着事，表面上却永远装出一副云淡风轻、万事不挂心的模样，越是在意的事情，越要装作毫不在意。
春往前又逼近一步，微微俯身，凑到龙之介的耳边，声音放轻，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笑意，尾音轻轻上扬：“但是，你很在意吧？”
“青梅竹马。”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龙之介平静的心湖，瞬间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他猛地转头看向春，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淡定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春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浓，直起身子，抱着胳膊，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哈！？我懂的，因为我也是青梅竹马嘛。说起来你也和瑠奈子约会了，她那边又是怎么一回事？”
“…… 并没有。” 龙之介梗着脖子反驳，可那点底气在春的注视下，越来越弱。
“快说啊龙之介！” 春像是抓住了他的小辫子，兴奋地凑上前，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又促狭的光芒，步步紧逼，“你在期待着和青梅竹马发展成恋爱喜剧是吧？傻瓜！怎么可能把青梅竹马当作异性看待啊！”
龙之介被她戳中心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提高音量，手忙脚乱地辩解：“不是的啦！你搞反啦！反啦！我们只是在把污渍弄掉！”
他说着，脑海里瞬间闪过小时候和春在墙边涂鸦被老师抓包的画面，那时候两人也是这样，一个慌慌张张地辩解，一个抱着胳膊看热闹，最后一起被老师批评，却在转身之后偷偷对视偷笑。
春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她挑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龙之介，还记得吗？我们在附近墙壁上涂鸦那时候的事情。”
龙之介的脸更红了，眼神飘忽，不敢和她对视，只能继续嘴硬：“你还…… 那个时候，我们只是在把污渍弄掉！撒了一个一听就是假话的谎！”
“快承认吧。” 春步步紧逼，伸手轻轻戳了戳他泛红的脸颊，“真的真的没兴趣啊？骗人。”
“不要再说那些傻话了，我要回去了。” 龙之介别过头，试图结束这个让他坐立难安的话题，可春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挣脱。
春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锐利，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击中了龙之介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刚才，你的眼神，和当时一样。”
一模一样的慌乱，一模一样的闪躲，一模一样的，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龙之介的呼吸一滞，所有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口。
看着他这副哑口无言的样子，春的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她松开手，双手叉腰，扬起下巴，像是宣告胜负一般，朗声说道：“那一决胜负！”
龙之介愣了一下，茫然地 “诶” 了一声，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决胜负是什么意思。
春看着他迟钝的样子，气鼓鼓地解释，脸颊因为激动染上一层薄红：“要是你赢了的话，我就再不提此事了；相反地，要是我赢了的话，就全都告诉我！”
“干嘛自作主张。” 龙之介小声嘟囔，可心里却莫名升起一丝期待，期待这场和青梅竹马之间，独属于两人的胜负对决。
“我怎么可能听你的。” 他故作倔强地转过身，背对着春，可紧绷的肩膀却泄露了他的紧张。
春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都贴了上来，语气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一改刚才的强势：“好嘛好嘛好嘛！啊真是的烦死了！好嘛好嘛！我实在是太在意了！咱俩什么关系啊！好嘛拜托了啦！”
少女柔软的触感贴着手臂，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龙之介的身体瞬间僵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但是是有条件的哦！”
他转过身，看着春满眼期待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掰着手指细数：“我记得是我 38 胜 37 败，5 次平局，虽然是我略占下风……”
春闻言，立刻扬起下巴，露出骄傲的神情，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哼，赢了之后再说吧！废话！”
“我从那时开始，就连刷牙和洗澡的时候都在训练从没断过，沉醉于胜利美酒中的你，还能敌过现在的我吗？” 春学着动漫里主角的口吻，故作霸气地放话，可微微泛红的脸颊，却让这份霸气多了几分可爱的娇憨。
龙之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软又痒，他深吸一口气，摆出迎战的姿态，沉声说道：“要上了！”
这场对决的规则，是他们从小玩到大的默契 —— 对视忍笑，谁先笑出来，谁就输了。
两人面对面站定，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睫的弧度，能数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晚风静止，蝉鸣停歇，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场幼稚又认真的胜负。
“达达先生！达摩先生！让我们盯着看！” 春双手捂住脸颊，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龙之介，努力绷住脸上的表情，声音里带着一丝憋笑的颤抖，“笑了就输了哦！啊噗！”
龙之介也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捂住脸，只留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春，脸颊肌肉紧紧绷着，心里不断默念不能笑，绝对不能笑，输了的话，就要被她知道所有的心事了。
可春看着他紧绷又僵硬的脸，实在忍不住，先是肩膀轻轻颤抖，随后再也憋不住，发出一声清晰的 “噗 ——” 的笑声，紧接着，她松开手，对着龙之介做了一个搞怪又滑稽的鬼脸，吐着舌头，五官挤在一起，模样蠢萌又可爱。
龙之介看着她这副样子，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脑海里所有的坚持和紧绷瞬间崩塌，可他死死咬着牙，拼命忍住笑意，脸部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就连眼角都憋出了一丝红意。
他怎么可能输？从小和春玩这个游戏，他输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他绝对不能输。
春看着他硬生生憋住笑的样子，先是惊讶，随即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她松开手，舒展了脸上的表情，眉眼弯弯，得意地说道：“什么啊那个表情！？我说过了吧，我练过的！”
“看来你功力还是不减当年啊。” 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调侃，“诶，都高中生了还在训练这个？被无关的事情戳中笑点了……”
“而这则是上周创作出来的新作！” 春说着，又换了一个更加搞怪的表情，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夸张到极致。
龙之介看着她这副经过千锤百炼的搞怪表情，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可他依旧死死撑着，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平静，甚至还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一丝嫌弃的神情。
春看着他纹丝不动的样子，终于收起了搞怪的表情，眼神微微柔和下来，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龙之介说：“说起来，以前汐说过吧，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崩溃呢！”
“这是在青梅竹马锻炼之下的钢铁假面。”
龙之介听到 “青梅竹马” 这四个字，心里的防线又轻轻动了一下，可他依旧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不肯退让半步。
春看着他这副坚不可摧的样子，忽然收敛了所有的调侃和搞怪，她静静地看着龙之介，眼眸里映着暮色的光，语气轻轻的，带着几分认真，几分试探，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龙之介，有喜欢的人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龙之介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捂住脸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 “钢铁假面” 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满是慌乱和无措。他想开口辩解，想装作没听见，想继续嘴硬，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春看着他这副反应，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僵硬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还是坦白比较好吧？哦？”
“狡猾啊…… 龙之介。”
龙之介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他慌乱地移开目光，脑海里瞬间闪过瑠奈子、汐、枫的身影，可最后，所有的身影都渐渐模糊，只剩下眼前这个从小陪他吵、陪他闹、陪他走过无数春秋的青梅竹马。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找借口辩解，声音干涩又勉强：“瑠奈子也是总是说喜欢喜欢的，灯也是总是在暗中观察你，我只是…… 只是在瞪着我吧，那是以‘妹妹’的身份说的。”
这番解释，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春看着他慌乱到语无伦次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她往前凑了半步，和他面对面，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好奇，追问着小时候的旧事：“为什么要死死地瞒着我啊，以前不是把小黄书的藏宝地点都告诉我这个好朋友了嘛。”
龙之介被她戳中童年黑历史，脸颊更红，支支吾吾地回答：“那……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是男生嘛！”
“哈？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提高音量，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春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她伸出手，轻轻捏住龙之介的脸颊，轻轻晃动着，语气温柔又认真，像是在诉说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小春才是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啊！”
她顿了顿，看着龙之介骤然睁大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清晰的自己的倒影，一字一顿，声音温柔得像晚风，坚定得像刻在心底的誓言：“因为是很重要的青梅竹马，想给你加油打气嘛！”
“很重要的青梅竹马”。
这几个字，轻轻落在龙之介的心底，撞碎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嘴硬，所有的倔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