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最后一丝月光也被彻底斩断,浓稠如墨汁的黑暗瞬间将凌霜吞噬,连指尖都看不清轮廓。
密道远比他想象中逼仄、低矮,头顶粗糙的石壁蹭着他的银发,硌得头皮发疼。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里嵌着潮湿的泥垢与经年不散的霉味,混杂着一股陈旧木料与尘封尘土的气息,钻进鼻腔,呛得他几欲咳嗽。他只能放轻脚步,伸手摸索着两侧冰凉刺骨的石壁缓缓前行,指腹蹭过石面上深浅不一的刻痕,那些纹路粗糙而古老,不像是工匠雕琢,更像是某种力量撕裂后留下的印记,带着一种跨越岁月的沉重与诡异。
密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如同一条蛰伏在王宫地底的巨蛇,将他带离紫星苑,带离所有熟悉的灯火与人烟。越往深处走,空气便越是阴冷潮湿,水汽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石壁滑落,滴在他的脖颈间,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被狭窄的空间无限放大,粗重而慌乱,还有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肋骨,像是要冲破这具早已被命运压得不堪重负的躯壳。
凌霜扶着石壁,脚步虚浮地往前挪,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母亲莉娅娜那句未完的话。
“千万不要相信祭司团的任何话,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拯救王国——”
后面是什么?
祭司团到底隐瞒了什么?他的身世,又藏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秘密?
十七年来的委屈、不甘、落寞与自卑,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刷着他的心神。他想起自己无数次对着光元素图谱静坐,从日出到深夜,指尖始终无法亮起一丝圣光;想起王族子弟们鄙夷的眼神,想起祭司们欲言又止的厌恶,想起父王每次看见他时,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疏离。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神遗弃的孩子,是王族血脉里的污点,是生来就该被藏在角落、不见天日的不祥之人。
可母亲却说,他是平衡光明与黑暗的力量,是埃维诺尔最后的希望。
巨大的反差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心口那股被强行压下的黑暗气息,再次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轻微的悸动,而是如同沸腾的岩浆,猛地从血脉深处炸开。
“呃——”
凌霜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踉跄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额角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那股暗紫色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不受控制地窜过经脉,所过之处,带来的不是力量觉醒的畅快,而是撕裂般的剧痛。他的经脉生来便被圣光教义滋养,哪怕无法引动力量,骨子里也刻满了对光明的顺从与对黑暗的排斥,此刻这股与圣光截然相反的阴冷力量横冲直撞,就像一把冰冷的钝刀,在他纤细的经脉里反复切割、碾磨,每一寸流淌,都带来钻心刺骨的疼。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险些脱口而出的痛呼。
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掌心那点微弱的暗紫色微光再次浮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却也比任何一次都要狂暴。它在他掌心跳跃、挣扎,像是渴望挣脱束缚,又像是在与他身体里潜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明印记相互撕扯。光明与黑暗,两种极端的力量在他体内相遇,没有相融,只有惨烈的对抗,灼烧着他的血肉,啃噬着他的骨骼,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
原来,拥有力量的代价,是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曾无数次羡慕那些能轻松引动圣光的王族子弟,羡慕他们指尖亮起的温暖光芒,羡慕他们被万人敬仰。可此刻,当属于他的力量真正苏醒时,他才明白,这份被所有人唾弃的黑暗之力,根本不是馈赠,而是一场从降生起就注定的折磨。
“为什么……是我……”
凌霜低声呢喃,浅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失焦,泪水混着冷汗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不想做什么救世主,不想做什么平衡天地的钥匙。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王子,能拥有一丝微弱的圣光,能得到父王的一句认可,能不用躲在偏僻的霜色庭院里,独自承受所有的冷眼与孤独。可命运却偏偏将最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的身上,给了他最被忌讳的力量,给了他最绝望的宿命,让他在痛苦与迷茫中,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黑暗气息还在他体内疯狂奔涌,经脉的剧痛越来越烈,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他顺着石壁缓缓滑坐下来,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试图缓解那股从身体蔓延到灵魂的痛楚。
就在他快要被痛苦吞噬的瞬间,胸口贴身的位置,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的触感。
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