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潮生星湧
第一節:新季節
海岸線基地正式啟用後的第三個春天,窗外的樟樹抽出了新芽,嫩綠的葉子在晨光中幾乎透明。
林曉悅站在二樓會議室的窗前,手裡端著剛沖好的咖啡,看著團隊成員陸續抵達。停車場裡,李維軒正從他那輛總是有工具痕跡的貨車後座卸下一個木箱;蘇雨青優雅地停好她的電動車,從後座拿出裝有玻璃樣品的保護盒;小米騎著腳踏車進來,背包塞得鼓鼓的,顯然又帶了太多東西。
三年了。
從「海岸線的二十四小時」展覽開始,到現在「海岸線計畫」成為一個穩定的藝術平台,時間以一種既快速又深沉的節奏流逝。曉悅有時會在清晨醒來,需要幾秒鐘確認這一切不是夢來自於這個空間,這個團隊,這段關係,這個她共同建造的世界。
「早安。」陳子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遞給她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剛出爐的可頌,「昨晚又熬夜了?我看到你房間的燈亮到很晚。」
「在準備今天會議的簡報。」曉悅接過可頌,咬了一口,溫熱的奶油香在口中擴散,「而且我在想明年計畫的事。」
他們現在住在基地的二樓——不是同居,而是各自有獨立的房間和工作空間,共享廚房和客廳。這是一種經過三年磨合後找到的平衡:親密但有界限,連結但獨立。有時候他們會在一起工作到深夜,然後各自回房;有時候會一起做晚餐,聊聊一天的事;有時候則需要完全的獨處時間,專注於個人創作。
「明年計畫可以等會兒討論。」陳子皓說,看向窗外,「先處理眼前的維軒好像帶了什麼大東西來。」
會議室裡,團隊成員陸續就座。這個核心團隊從最初的四人擴展到八人,加入了平面設計師阿杰、專案經理思綺、以及兩位負責教育和社群連結的專員。
李維軒打開木箱,裡面是一件半完成的金屬雕塑,形狀像是漩渦或星雲,表面有細緻的紋理。
「這是為『潮生星湧』系列做的第一件作品。」他說,將雕塑放在會議桌中央,「概念是海洋與星空的對話屬於潮汐受月亮引力影響,海浪的形狀像星雲,深海生物發的光像星光。」
蘇雨青打開她的保護盒,裡面是幾片實驗性的玻璃:「我嘗試在玻璃中嵌入螢光材質,吸收光線後能在黑暗中發出微光,模擬深海生物發光現象。但技術上還有挑戰因為螢光持續時間不夠長,而且會影響玻璃的透明度。」
曉悅走到白板前,上面已經貼滿了「潮生星湧」系列的靈感圖片:NASA的星雲照片、深海探險隊的影片截圖、潮汐圖表、月光對海洋影響的科學圖解。
「這是我們第三年的年度主題展。」她開始簡報,「前年『海岸線的二十四小時』探討時間,去年『記憶的海岸』探討個人與集體記憶,今年我們想更深入探討海洋與宇宙的隱喻連結,微觀與宏觀的對話。」
陳子皓補充:「我們計劃與天文館和海洋科學機構合作,讓藝術與科學對話。展覽會有更多互動元素,讓觀眾體驗潮汐力、光線折射、深海壓力等概念。」
會議進行了兩小時,討論從概念深化到執行細節:預算分配、時間表、合作機構聯絡、宣傳策略。曉悅注意到,經過三年的合作,團隊已經形成一種流暢的默契有著意見不同時能理性討論,遇到困難時能互相支援,有新的靈感時能立即激盪。
會議結束後,團隊分散到各自的工作區域。基地的一樓是開放的工作室和展廳,二樓是會議室和個人工作空間。陽光從高窗灑入,空間裡充滿了創作的能量敲打金屬的聲音,玻璃切割的細響,電腦鍵盤的敲擊,低聲的討論。
曉悅回到自己的工作室,面對著牆上貼滿的草圖和筆記。「潮生星湧」對她來說特別有意義對於這個概念完美結合了她對微小細節的關注和對宏大主題的嚮往。
她正在設計一個系列的首飾,叫做「月潮之間」:用銀線和極小的寶石表現月亮引力對海洋的牽引,佩戴時會隨著身體移動而微微晃動,像是微型的潮汐。
但技術上遇到了挑戰要如何讓微小的零件在保持輕盈的同時足夠堅固?如何讓寶石的排列既有科學的準確性又有詩意的流動感?
「卡住了?」陳子皓出現在門口,手裡拿著兩杯茶。
「有點。」曉悅接過茶,「我在想是不是太貪心了,想把太多概念放進一件作品裡。」
「讓我看看。」
陳子皓仔細觀察她的設計圖,然後拿起工作桌上的幾個試做零件。「也許問題不是概念太多,而是表達太直接。」他說,「你試圖用寶石排列表現潮汐圖,但為什麼不表現潮汐的感覺,而不是潮汐的圖表?」
曉悅思考著這句話。感覺而不是圖表而這正是她創作的核心,但有時候在複雜的企劃中,她會忘記這個基本原則。
「你是說,與其表現月亮的引力如何具體影響海水,不如表現那種牽引的感受?」她問。
「對。就像你的『海岸星辰』,不是表現星星的形狀,而是表現星光的感覺。」
曉悅重新看向設計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她拿起鉛筆,快速畫下新的草圖更流動的線條,更不規則的排列,更強調光影的互動而不是幾何的準確。
「這樣好多了。」陳子皓點頭,「更有生命力,更『潮生星湧』。」
他們討論了一會兒,直到小米敲門進來。
「曉悅姐,學校那邊的回覆來了。三所高中、兩所大學願意參與『青年海岸創作營』,但時間需要協調。」
「把時間表給我,我來處理。」曉悅說,切換到專案經理模式。
「海岸線計畫」的教育推廣部分已經成為重要的一環。每年他們會舉辦暑期創作營,邀請對藝術和海洋有興趣的學生,由團隊成員指導創作。去年營隊的成果還舉辦了小型的展覽,有幾位學生後來決定進入藝術相關科系。
下午,曉悅和專案經理思綺開會討論創作營的細節。思綺是兩年前加入的,原本是基金會的專員,被「海岸線計畫」的理念吸引而轉任全職。
「今年的申請人數比去年多了百分之五十。」思綺看著數據,「我們需要考慮擴大規模,或者提高篩選標準。」
「我傾向擴大規模,但分批進行。」曉悅說,「我們可以辦兩梯次,每梯次人數維持在二十人左右,確保教學品質。」
「那導師人力呢?我們的核心團隊已經很忙了。」
「可以邀請之前的學員回來當助教,他們有經驗,也能給學員不同的視角。」
他們制定了初步方案,然後曉悅回到個人創作。這是她一天中最喜歡的時刻就是從管理和策劃的工作中抽身,回到純粹的創作狀態。
她開始製作「月潮之間」的第一個原型。銀線在手指間彎曲,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寶石鑲嵌在節點上,像是凝結的光點。工作時,她進入一種近乎冥想的專注狀態,世界縮小到眼前的材料和手中的工具。
傍晚,團隊成員陸續結束一天的工作。基地有個不成文的傳統來自於每週三晚上,如果大家不趕時間,會一起準備簡單的晚餐,分享一週的進展和煩惱。
今晚是陳子皓主廚,他做了海鮮義大利麵和沙拉。八個人圍坐在長桌旁,窗外天色漸暗,室內的溫暖燈光與窗外的暮色形成對比。
「我今天終於解決了玻璃螢光的問題。」蘇雨青分享,語氣中帶著滿足,「我發現不是增加螢光材質,而是改變玻璃的層次結構,讓光線在內部反射更久,自然就會有延長的光效。」
「聽起來像是找到了本質的解決方案,而不是表面的修正。」李維軒評論。
「就像創作,有時候我們花太多時間在修補表面問題,而不是回到根本重新思考。」曉悅說。
晚餐後,有些人留下來聊天,有些人先離開。曉悅和陳子皓負責收拾廚房,這也成了他們的儀式在一天的忙碌後,一起做簡單的家務,聊聊瑣事。
「今天收到我媽的訊息,問我們什麼時候回花蓮。」陳子皓邊洗碗邊說,「民宿最近在整修,她想聽聽我們的意見。」
「下個月展覽進度穩定後,我們可以回去幾天。」曉悅擦著盤子,「我也想看看那片海了,有種充電的感覺。」
這三年,他們定期回花蓮,也回台中探望曉悅的父母。兩邊的家人都已經接受並支持他們的關係和事業,甚至會給「海岸線計畫」提建議,陳父常分享民宿客人的反饋,曉悅的母親則從教育者的角度給創作營提意見。
收拾完後,他們走到二樓的露台。春夜的風還有些涼意,但空氣中有植物的清新氣息。遠處城市的燈光像是一片倒置的星空。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們當初沒有相遇,現在會是什麼樣子。」曉悅輕聲說。
「我也會想。」陳子皓承認,「但每次想的結論都一樣,我還是會創作,但可能會更孤獨;還是會有成就,但可能會更空洞;還是會生活,但可能會更表面。」
曉悅靠著欄杆,看著他:「這三年,你覺得我們最大的改變是什麼?」
「我學會了傾聽。」陳子皓思考後說,「不只是聽你的話,而是聽話背後的情感、需要、恐懼、渴望。也學會了表達這不只是說自己的想法,而是分享自己的脆弱、不確定、需要幫助的時刻。」
「我學會了信任。」曉悅說,「信任你的判斷,信任團隊的能力,信任這段關係的韌性。也學會了設定界限,不是築牆,而是劃出健康的空間,讓彼此都能呼吸和成長。」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聽著夜晚的聲音。基地所在的位置半郊區,能聽見蟲鳴和偶爾的狗吠,而不是純粹的城市喧囂。
「『潮生星湧』的開幕日期確定了嗎?」曉悅問,回到工作話題。
「九月十五日,在台北當代藝術館。」陳子皓說,「這是我們第一次進入這麼主流的藝術場館,壓力會更大,但影響力也會更大。」
「你緊張嗎?」
「有點,但更多的是興奮。這證明我們這三年的累積被看見了。」
手機震動,是小悠。她現在管理海岸線咖啡,但仍然是團隊的顧問。
「皓哥,曉悅姐,剛打烊時有個客人留了這個給你們。」小悠傳了一張照片,是一張手寫的卡片。
卡片上寫著:「三年前看了『海岸線的二十四小時』展覽,那時我剛失業,對人生很迷茫。展覽給了我某種平靜和希望。後來我回到學校念海洋科學,下個月就要畢業了。謝謝你們的作品,改變了一個人的人生軌跡。」
曉悅感覺眼眶濕潤。這種回饋比任何獎項或評論都更珍貴。
「這就是我們繼續的動力。」她輕聲說。
「也是責任。」陳子皓說,「不能辜負這些信任。」
他們在露台上又待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室內。曉悅還有一些工作要完成,陳子皓則要準備明天與基金會的會議。
各自回工作室前,陳子皓輕輕擁抱她:「別工作到太晚。」
「你也是。」曉悅回應。
深夜十一點,基地大部分區域的燈都熄滅了,只有曉悅工作室的燈還亮著。她完成了「月潮之間」的第一個原型,將它舉到燈光下觀看。
銀線的流動感比設計圖上更好,寶石的光點在移動時真的像是閃爍的星光。她將它放在窗邊,關掉主燈,只留下小檯燈。在昏暗的光線中,作品散發出微弱的、脈動般的光芒,像是深海中的生物,或是遙遠的星雲。
這一刻,所有的挑戰、壓力、不確定都值得了。
這三年,她從一個不確定自己創作是否有價值的大學生,成為一個藝術計畫的共同總監;從孤獨的創作者,成為團隊的領導者;從對關係小心翼翼的人,成為能在親密中保持自我的伴侶。
成長不是直線上升,而是螺旋前進但有時候覺得進步了,有時候又回到舊的模式,但整體而言,是在上升,在深化,在擴展。
她關掉工作室的燈,回到自己的房間。從窗戶可以看到陳子皓工作室的燈還亮著,她知道他也在為明天的會議做最後準備。
他們在各自的空間裡,為共同的事業努力。這是一種她從未想像過,但現在深深珍惜的親密卻不是黏膩的依附,而是平行的成長;不是失去自我的融合,而是完整個體的對話。
躺在床上,曉悅想起三年前的那個時刻她坐在宿舍裡,聽到第一筆訂單的提示音。
那個點擊,那個心跳,開啟了這一切。
而現在,那個心跳已經擴展為一個團隊的心跳,一個計畫的心跳,一個不斷延伸的海岸線的心跳。
潮生星湧。
季節更替。
對話繼續。
海岸延伸。
而她和陳子皓,還在這裡,還在創作,還在對話,還在建造。
不是因為已經完成,而是因為永遠在成為。
在星光下,在潮聲中,在創作的海岸線上。
永遠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