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潮生星湧
第二節:展前風暴
七月的台北像一座巨大的蒸籠,午後的雷陣雨帶來的不是涼爽,而是更黏膩的濕熱。海岸線基地的空調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勉強維持著工作室的舒適溫度。
林曉悅站在會議室的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潮生星湧」展覽的倒數時間表和待辦事項。紅色字體標註的「開幕:9月15日,台北當代藝術館」像一個既遙遠又迫近的目標。
「海洋科學館的合作確認了。」專案經理思綺報告,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他們願意提供深海探測的影像資料,還有潮汐模擬軟體的使用權。但條件是我們要在展覽中明確標示合作單位。」
「合理。」陳子皓點頭,「天文館那邊呢?」
「比較棘手。」思綺皺眉,「他們館長對藝術與科學的結合有疑慮,擔心我們會『過度詮釋』科學數據。需要一次面對面會議來說服他。」
曉悅在白板上記下這個待辦事項:「我來準備會議資料。我們可以展示前兩年展覽的嚴謹性,還有與其他科學機構合作的成功案例。」
「還有一個問題。」李維軒舉手,表情嚴肅,「我的大型裝置作品需要特殊的懸吊結構,當代藝術館的工程師說現有天花板無法承受重量。需要額外的加固工程,預算會超支百分之二十。」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聲議論。預算一直是「海岸線計畫」最敏感的議題中雖然有基金會支持,但他們堅持財務透明和自給自足的原則,不願意無限度地依賴外部資金。
「加固工程是必須的嗎?」蘇雨青問,「不能調整作品尺寸或材質?」
「可以調整,但會犧牲概念完整性。」李維軒堅持,「這件作品的核心就是尺度感,讓人站在下方時,感受到海洋深淵的壓迫感和星空的浩瀚感之間的張力。縮小尺寸就失去那個力量了。」
陳子皓快速計算:「超支的部分,我們可以從宣傳預算中挪一些。另外,我可以聯絡幾個建材贊助商,看看能不能取得材料折扣。」
「我也可以調整我的作品材質。」曉悅說,「原本計畫用比較昂貴的藍寶石,改用實驗室培育的寶石,成本可以降三分之一,視覺效果差不多。」
「但那是你的旗艦作品。」陳子皓轉向她,「『月潮之間』系列是這次展覽的重點之一。」
「概念比材質重要。」曉悅堅定地說,「如果調整材質能讓維軒的作品完整呈現,那是值得的交換。」
團隊成員互相看了一眼,感受到這種互相支持的默契。經過三年的合作,他們學會了在必要時為整體犧牲部分,相信會有其他形式的回報。
會議繼續討論其他細節:宣傳時程、開幕式嘉賓名單、教育活動安排、衍生品設計。兩個小時後,當會議結束時,白板上已經沒有空白處。
團隊成員各自回到工作崗位,曉悅和陳子皓留在會議室,面對著滿滿的白板。
「壓力大嗎?」陳子皓輕聲問。
「大,但可控。」曉悅誠實回答,「比第一年好多了。那時候每個小問題都感覺像是世界末日。」
「現在知道世界不會因為一個展覽而毀滅。」陳子皓微笑,「但也知道一個展覽可以改變一些人的世界。」
曉悅想起那張手寫卡片——那個因為他們的展覽而改變人生軌跡的學生。這種回饋給了她持續的動力,但也增加了責任感。
「天文館的會議,你想什麼時候進行?」她問。
「下週二?我查過館長的行程,他那天下午有空。」陳子皓查看行事曆,「我們需要準備完整的提案,包括視覺模擬、過往展覽數據、以及這次合作的具體計畫。」
「我來負責視覺模擬。」曉悅說,「阿杰可以幫忙做動畫,展示我們如何將天文數據轉化為藝術形式。」
他們分工後,各自回到工作室。曉悅打開電腦,開始整理與科學機構合作的案例資料。這三年,「海岸線計畫」與海洋大學、氣象局、地質調查所等單位都有合作經驗,每一次都需要在藝術自由與科學嚴謹之間找到平衡。
下午四點,小米敲門進來,臉色有些奇怪。
「曉悅姐,有個情況需要讓你知道。」她猶豫地說。
「怎麼了?」
「社群媒體上出現了一些......討論。」小米把手機遞給她。
那是一則匿名帳號的貼文,標題聳動:「藝術還是炒作?『海岸線計畫』背後的商業野心」。文章質疑「潮生星湧」展覽與科學機構的合作是「利用科學的光環來提升藝術價值」,暗示團隊更注重宣傳和商業利益,而非藝術本身。
貼文下面已經有幾十則留言,有些支持,有些質疑,有些中立討論。
曉悅感覺胃部一緊。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面對批評——任何公開的創作都會有不同聲音——但這次的指控更尖銳,更針對他們的核心價值。
「需要回應嗎?」小米問。
「先不要。」曉悅冷靜下來,「我需要和子皓討論。衝動回應可能會讓事情更糟。」
她找到陳子皓,他已經從其他團隊成員那裡得知消息,正在看那則貼文。
「你覺得是誰發的?」曉悅問。
「很難說。可能是競爭者,可能是對藝術與科學結合有偏見的人,也可能只是隨機的網路攻擊。」陳子皓分析,「重點不是誰,而是如何回應。」
「我們要回應嗎?」
陳子皓思考了一會兒:「我認為需要,但不是辯護或反擊,而是澄清。我們可以寫一篇公開文章,詳細說明『潮生星湧』的概念發展過程,我們與科學機構的合作原則,以及我們對藝術與科學對話的理解。」
「由誰來寫?」
「我們一起寫。」陳子皓說,「還有,我們可以邀請合作過的科學家也寫一些短文,從他們的觀點談這種合作的價值。」
接下來的兩天,團隊暫停了部分創作工作,專注於回應這場「展前風暴」。曉悅和陳子皓花了幾個晚上撰寫文章,反覆修改,確保語氣理性而不防衛,澄清而不攻擊。
同時,他們聯絡了合作過的海洋科學家李教授。李教授爽快地答應寫一篇支持文章:「我一直在推動科學的公共溝通,藝術是最有力的媒介之一。你們的工作讓複雜的科學概念變得可感可知,這是非常有價值的。」
週五,他們發布了回應文章,標題是「為什麼藝術需要科學,科學需要藝術?——關於『潮生星湧』的誠實對話」。文章詳細說明了:
1. 展覽概念的起源和發展過程
2. 與科學機構合作的具體內容和相互尊重原則
3. 過往合作的成果和影響
4. 對藝術與科學關係的思考
李教授的文章同時發布,從科學家的角度談與藝術家合作的收穫:「科學提供數據,藝術提供意義;科學告訴我們『是什麼』,藝術幫助我們感受『為什麼重要』。」
兩篇文章發布後,輿論開始轉向。許多過往的觀眾、合作者、學生留言支持,分享他們被「海岸線計畫」觸動的經驗。那個匿名貼文逐漸被淹沒在正面的討論中。
週末,團隊舉行了臨時會議,檢討這次事件。
「這提醒了我們兩件事。」陳子皓總結,「第一,我們的能見度提高了,隨之而來的關注和批評也會增加。第二,我們需要更系統性地紀錄和分享我們的工作過程,建立透明的公眾溝通渠道。」
「我建議建立一個工作紀錄部落格。」思綺提議,「定期分享創作過程、合作經驗、甚至遇到的挑戰和失敗。讓公眾看到幕後的真實,而不只是最終的光鮮成果。」
「好主意。」曉悅點頭,「真實性是最好的防衛。」
會議結束後,曉悅感到疲憊但釋然。這場風暴沒有摧毀他們,反而讓他們更堅固,更清晰自己的方向和價值。
週二,他們與天文館館長的會議如期舉行。出乎意料的是,館長主動提到了那場網路爭議。
「我看了你們的回應文章,也看了李教授的文章。」館長說,一位頭髮花白、氣質儒雅的中年男性,「我欣賞你們處理危機的方式——理性、透明、專注於建設性對話。」
「謝謝館長。」陳子皓說,「我們相信藝術與科學的對話需要相互尊重和嚴謹態度。」
「正是這種態度說服了我。」館長微笑,「我們可以提供館藏的星圖資料、望遠鏡拍攝的影像,還有一些互動展示的技術支援。但有個條件——我希望你們能在展覽期間,舉辦幾場藝術家與天文學家的對談活動。」
「這是我們計畫的一部分。」曉悅展示提案,「我們稱為『星空下的對話』系列,邀請藝術家和科學家一起討論宇宙、時間、生命等大問題。」
會議非常成功,他們不僅獲得了天文館的全面合作,還確定了系列對談活動的具體安排。離開天文館時,台北的天空罕見地清澈,雖然是白天,但曉悅覺得彷彿能看見星星。
「又過了一關。」陳子皓在車上說。
「還有很多關要過。」曉悅回應,但語氣輕鬆。
「但我們學會了如何一起過關。」
八月,製作進入最密集的階段。基地的工作室日夜運轉,每個人都處於高度專注的狀態。曉悅的「月潮之間」系列完成了五件作品,每一件都在探索潮汐與星光的不同對話方式。
她最滿意的一件叫做「引力之舞」是一對可以分開佩戴的耳環,也可以組合成一件胸針。分開時,每只耳環上有不對稱的寶石排列,像是月亮與海洋各自獨立;組合時,寶石形成完整的圓形,銀線的纏繞方式顯示出相互牽引的動態。
「這像是我們的關係。」陳子皓看到成品時評論,「獨立但相互吸引,分開時完整,結合時更完整。」
「那是我潛意識的創作。」曉悅承認,「最近在思考平衡的問題來自於個人與關係,藝術與生活,理想與現實。」
「找到答案了嗎?」
「不是答案,而是不斷調整的平衡點。」曉悅說,「像是走鋼索,不是找到一個靜止點然後停在那裡,而是在動態中保持平衡。」
八月下旬,當代藝術館的布展工作開始。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這麼主流的場館展覽,空間更大,技術要求更高,觀眾期待也更高。
布展的第一天就遇到了挑戰就是李維軒的大型裝置需要特殊的起重設備,但藝術館的檔期緊湊,設備只能使用一天。
「我們需要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懸吊結構的安裝。」李維軒宣布,表情嚴肅,「這意味著要分三班輪流工作。」
團隊沒有猶豫。他們排了班表,每八小時一輪,確保工作持續進行。曉悅和陳子皓選擇了最困難的午夜到清晨的班次,讓其他成員能在正常時間工作。
深夜的藝術館有種奇異的氛圍,巨大的展廳空曠而安靜,只有他們的工作燈照亮一小片區域。起重機的馬達聲、工具的碰撞聲、低聲的指令,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讓我想起三年前在松菸布展的第一夜。」曉悅說,幫陳子皓固定一條鋼索,「那時只有我們兩個人,現在有一個團隊。」
「但那種興奮感一樣。」陳子皓回應,「創造一個新世界的興奮感。」
凌晨三點,他們短暫休息,坐在展廳的地板上喝咖啡。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李維軒的裝置已經初具雛形——金屬結構在燈光下閃爍,像是某種深海生物或外星構造。
「有時候我會害怕。」曉悅突然說,聲音在空曠的展廳中迴響。
「怕什麼?」
「怕成功。」她坦承,「如果『潮生星湧』非常成功,壓力會更大,期待會更高。如果不如預期,又會讓人失望。有時候中庸反而最安全。」
陳子皓思考了一會兒:「我也有這種恐懼。但我最近學到一件事,恐懼不是需要消除的東西,而是需要對話的夥伴。像是潮汐,有高潮就有低潮,有恐懼就有勇氣。它們是一體的兩面。」
「所以我們不是要克服恐懼,而是要與恐懼共存。」
「對。承認它,理解它,然後帶著它前進。」
他們安靜地喝完咖啡,然後繼續工作。當清晨的第一道陽光透過藝術館的高窗灑進來時,懸吊結構終於完成。李維軒的裝置穩固地掛在半空中,在晨光中投下複雜的影子。
「完成了。」陳子皓說,聲音中充滿疲憊但滿足。
「還沒,但重要的一步完成了。」曉悅糾正。
他們收拾工具,準備交接給下一班團隊。離開藝術館時,台北正在甦醒通勤的車流,開店的商家,晨運的老人,上學的學生。世界繼續運轉,而他們在裡面創造一個小小的、關於海洋與星空的宇宙。
回到基地,他們簡單洗漱後各自休息。曉悅躺在床上,卻睡不著。腦海中盤旋著展覽的細節,待辦事項,可能的問題,期待的興奮。
她起身,走到工作室,拿起「引力之舞」那對耳環。在晨光中,寶石閃爍著柔和的光澤,銀線的纏繞精確而優美。
這三年,她學會的不只是創作技巧,還有一種生活態度來自於在動態中尋找平衡,在壓力中尋找平靜,在複雜中尋找簡單,在變化中尋找永恆。
就像潮汐,永遠在變化,但永遠有節奏。
就像星空,永遠在移動,但永遠有秩序。
就像創作,永遠在挑戰,但永遠有滿足。
就像關係,永遠在調整,但永遠有連結。
她將耳環放回工作桌,回到床上。這一次,她很快睡著了,夢見一片既像海洋又像星空的領域,她在其中漂浮,不害怕沉沒,也不渴望抓住什麼,只是存在,只是漂浮,只是成為這片浩瀚的一部分。
她知道,當她醒來,現實的挑戰還在展覽還有三週開幕,還有無數細節要處理,還有不可預測的變數要面對。
但她不再害怕。
因為她學會了與恐懼對話。
因為她有一個可以對話的夥伴。
因為她有一個支持她的團隊。
因為她有一條走了三年、還在延伸的海岸線。
潮生星湧。
風暴來去。
而海岸線,永遠在那裡。
迎接下一個黎明,下一個挑戰,下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