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流斯牵着少女,另一手摸出了腰后的木哨。
吁——
哨声响起,集结的信号在林中回荡,不多时熙熙攘攘一大帮子人的面庞从林中显露出来,半多人肩上扛着耙子农叉之类的农具,隔的远远的就大声叫到:“阿卡流斯,小家伙怎么样?伤了没有?”
“没有,她好着呢!”
阿卡流斯如此回应到,事实上,除了赤足在林中跋涉时被林间的石子叶片割出的创口,少女身上确实没有其他的伤痕。
“哎呦,我的小埃洛瑟呀!”
拿着手杖的老者一出林子便扑了上来,那略显佝偻却仍然硬朗的身躯当即把少女抱了起来,苍白的长髯洗脸一样遮住了对方的脸,引得那银铃般悦耳的笑像珠玉一样撒了满地:“村长爷爷,痒……”
众人陆续从林中走出,大家在见到这爷俩的第一眼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来,两人没有半分血缘,却好似真正的爷孙。而远处,一匹灰白毛发的狼立于崖巅,抿住的嘴角如人脸一般似笑非笑。
狼就这般看着,看着他们笑,看着村民把女孩抱到肩上,看到他们把那个女孩带回村庄。
是了,她本就是他们的一员。而他,不过一匹离群的孤狼,注定集群无缘。
于是,狼转身离开了那里,带着来时一路袭杀的猎物,向那偏远的崖角走去——就像此前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好消息,至少从今天一天的收获来看,过冬的食物问题应该是解决了,甚至之后剩下的整个秋天都可以不用捕猎了——毕竟那头麦文黑熊的体型确实惊人,足足有他的三倍大小,再加上一条拉德兰巨蟒和沿途解决的一些其他动物,吃一个冬天不成问题。
………
希笙睁开眼,额头的赤红在少女散乱的前发下一闪而过。最近她总是嗜睡,从前两天开始就总是是一副动不动失去意识原地睡着的状态。只是前两天身旁一直有无言守着让她莫名的感到安心,以至于现在回到了村长爷爷身边,这种安心的感觉仍然伴她左右,令她一路上一直昏昏欲睡。
“丫头,你还好吗?”
“啊,没事的,阿卡流斯叔叔,我只是……只是有点累了。”
手执长矛的阿卡流斯走在一旁,上身的绷带下面还在渗着血。他望向少女那满布创口的脚,眼中的神色有些复杂。
“需要处理一下吗?你的脚。”
“啊……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我在家里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所以没事的,不用担心。”
“巴尔施——我是说你父亲,每次你脚上有伤,他不管吗?”
“可……我就是为了躲父亲的打跑出来的啊。”
“……”
阿卡流斯沉默了,握着长矛那只手的手背上青筋狂跳。周围的村民都知道希笙的父亲巴尔施·埃洛瑟是个什么德行,因此一个个都没有出声。
“那你的母亲呢?她……也不管?”阿卡流斯忍着怒意再次开口,然而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母亲……母亲管不了啊,母亲管了,她也要挨打的,所以每次我都是自己一个人抗的。”
“扛不住怎么办?”
“扛不住……就跑出来啊——一直跑到山里去,跑得远远的,等到父亲他差不多消气了再回去。”
听着听着,阿卡流斯额上血管的突起越发明显,身上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也越重。
“该死!”终于,一句粗话从这位曾经的神骏骑士口中脱口而出,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骂声。只是不知是脑中词汇匮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嘴里骂了半天,左右都只有这两个字。
“好啦,别骂了……希牡莉娅他们年轻时就荒唐的很,只是现在都为人父母了还是死性不改。这些年我们骂过他们不少次了,没有一次是他们听进去的。”背着希笙的壮汉开口,他轻轻拍了拍少女本就没有多少肉的小腿肚,当即发出一声叹息。
“去年光村长一个人,就在他们身上敲断了三根手杖。结果他们依然我行我素,是打也不听骂也不听。”
阿卡流斯听罢,嘴里骂的更狠了。
“小埃洛瑟,你还想要回家吗?”
村长那老朽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希笙扭头看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你要不要,来跟爷爷一起住?”
少女歪歪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她才开口,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
剥皮、放血、取肉……男孩熟练的做着这一切,就像他过去千百次做过的那样。
贪婪、狡诈的狼,为了乞食无所不用其极。过去是这样,现在依然是这样。
无言不语,只是埋头处理着眼前的一切。他取出一个形状丑陋的陶瓶,将那鲜红的血液装了进去。他的预感告诉他,这些鲜血以后会有大用,至于到底有什么用,现在他还不知道。
不过……对于短视的狼而言,走一步看一步才是更符合祂们的做法。
直到夕阳西下,无言才完成了对所有猎物的处理,他大口饱食着新鲜的血肉,而后满足地躺在洞穴的地面上,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的唯一一个微笑。
血液、鲜肉……这才是狼的生活,终日茹毛饮血的贪狼,若是在人的生活中沉沦、失去野性,待到再想从中脱身时,怕是没有再几百年的光阴消磨,都做不到吧。
无言躺在山洞前那曾经铺满沙土的地面上,看着那已经放晴被夕阳染上暖黄色霞光的天空,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逐渐平复。脸上恢复回原本不苟言笑表情的他阖上了眼,呼吸渐平,随后缓缓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看见了一望无际的草地,飞驰的骏马从他的身边掠过,骑士们爽朗的笑声在风中回旋,棕发碧瞳的年轻亚瑟骑着马大笑着穿过他的身躯,那残破生锈的马铠骑枪带着他冲锋陷阵,无往不利。
腰间的圣剑并未拔出,那年轻的亚瑟仅凭一杆锈蚀的骑枪便孤身冲破了千余名骑士的防线。那纤细幼小的身躯以万夫莫当之势撕开了整个战阵,手中的骑枪逐渐染满殷红,令人分不清满布其上的到底是锈迹还是鲜血。
他大笑着,冲杀着,胯下漆黑的战马飞驰着、嘶吼着……他就像是传说中那身骑八足神骏的神祇,无情地行使着手中那生杀予夺的权柄,剥夺着眼前之敌所有的生之权利。
啊……「黑龙」,玛格纳·亚瑟·潘德拉贡。
他终究,无法遗忘……
他终究,无法释怀……
*我仍旧记得,那曾经的篝火与誓约……
*也仍旧记得,那昔日的欢宴与美酒……
*玛格纳·潘德拉贡,你已逝去,就此离开我的心吧……
*愿格拉斯顿伯里接纳你的灵魂……
最后的最后,无言向着那黑马之上稚嫩的亚瑟、曾经的「黑龙」,行了最后一次骑士礼。
末了,他拂手抹去眼前的一切,于是他又回到了那纯白的空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棕黑色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