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个站在讲台旁,拥有着惊人美貌与异样眼瞳的转校生身上。
“喂,碧,看到了吗?”
彦有用胳膊肘使劲捅了捅我的肋骨,声音因兴奋而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叹,
“金发!红瞳!这配置……是混血儿?还是纯种外国人?!绝对是!这身材,这脸蛋……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来过这种级别的美少女?”
我的目光同样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但原因与彦有截然不同。
那双眼睛。
赤红色的眼瞳。
与我如今这双异常的眼睛,与电车上那个神秘女人如出一辙的、仿佛内蕴熔岩或鲜血的深红。
它们像磁石般牢牢吸住了我的视线,同时,一种源自身体深处的、难以言喻的共鸣感,正随着她每一次轻微的呼吸,无声地加剧。
仿佛我们体内沉睡着同源的某种东西,此刻正彼此呼应,蠢蠢欲动。
“啊……嗯。”
我含糊地应着彦有,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别说彦有想知道,我比她更想知道这见鬼的巧合到底意味着什么!
“啧,你小子……”
彦有完全误解了我的沉默,挤眉弄眼地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
“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种等级的转校生?提前把美瞳带好去找共同语言?怎么她也是红瞳?要不要去试试?”
“意外,巧合吧……还有,你想死不要带上我,我还不想死。”
我没好气地挣脱他的钳制,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却越绷越紧。
打趣掩盖不了现实,这绝非什么浪漫的邂逅。
班主任适时地拍了拍手,试图让骚动的课堂恢复秩序:
“好了,安静!都回到座位上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匆忙留下的疲惫。
几乎在同时,我清晰地感觉到,讲台上那道目光,越过了整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是梅林。
她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微笑。
那不是属于初来乍到者的羞涩或礼貌,也并非全然是友善。
那微笑里掺杂着审视,带着一丝仿佛发现稀有标本般的研究兴趣,以及某种……
洞悉一切的、居高临下的玩味。
她的视线,如同实质的探针,聚焦点赫然是我的眼睛。
班主任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关注点,他有些尴尬地干咳一声,对梅林说道:
“梅林同学,因为你是临时接到通知转学过来,桌椅还没来得及准备。我现在去教务处搬一套,你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让大家认识一下你。”
说完,班主任便转身匆匆离开了教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然而,梅林完全无视了班主任关于“自我介绍”的要求。
她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锁定在我这里,仿佛教室里其他几十号人都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班主任的身影刚一消失,她便开始移动。
脚步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目标明确,步伐从容,径直穿过教室中央的过道,朝着我所在的方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步步走来。
全班同学,尤其是男性同胞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紧紧跟随着她移动的轨迹。
那些目光中混杂着惊艳、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羡慕。
我前排的男生,在梅林经过他身边时,脸上瞬间爆发出受宠若惊的红晕,身体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然而,当梅林的目光未曾停留,脚步也未有丝毫迟疑地继续向后走来时,那份惊喜迅速转化为对下一个“幸运儿”的嫉妒与鄙夷。
这样的表情循环,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她行经的路径上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已经能完全确认——
她的目标,就是我。
这份被置于风暴边缘却又无法逃脱的尴尬,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斜前方的皋月——
这个班级里少数能正常交流、且思维敏锐的女性朋友。
皋月正好也回过头,她与我视线相交,随即露出了一个同样“我懂,这也太夸张了”的无奈表情,还附带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耸肩。
连她都看出了这局面非同寻常的针对性。
终于,那清脆的脚步声在我的课桌旁,戛然而止。
刹那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置于聚光灯下的标本,全班所有人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不解的
——如同无数根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汇聚成一股庞大而无形的压力,让我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虽然风暴的中心是她,但我这个被风暴选中的岸边礁石,同样承受着海啸般的关注。
然后,风暴的中心俯下了身。
一股极淡的、仿佛混合了古老书卷与某种冷冽香料的气息悄然袭来。
她靠得很近,近到我能清晰地看见她赤红眼瞳中自己略显苍白的倒影,近到她那头灿烂的金发有几缕几乎要拂过我的脸颊。
接着,她用一种我尚未想好该如何形容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清晰,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感和冰冷的质感,如同月光下轻叩冰面的石子
——轻轻说道:
“你的眼睛……很有意思哦?”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在教室里激起了无声的哗然。
尽管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足以让前排不少同学听得一清二楚。
我感觉他们绝对想歪了……
不,不是“感觉”,已经有人在用混杂着震惊和“这小子何德何能”的凶狠眼神盯着我了。
我甚至能听到几声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
我在这个班级里努力维持的、“小透明”般的平凡地位,在这一刻,似乎正式宣告终结。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我必须说点什么,必须将这份危险的关注搪塞过去。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尽管我的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
直觉在疯狂叫嚣着警告:
绝对不能和她扯上关系!
然而,梅林似乎完全看穿了我拙劣的伪装。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双赤瞳中流转着更加妖异的光彩。
“跟我一样的红色……很漂亮吧?”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不论是你的,还是我的——”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彻底坐实了周围同学们的“猜想”。
我几乎能听到无数颗少男心破碎的声音,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炽烈的“杀意”。
这个人的话怎么都这么不对劲?!
每一句都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炸弹,每一句都精准地将我推向更加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是故意的吗?!
她绝对是故意的!
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法。
直接推开她,冷硬地说“我对你没兴趣”?
那样做的后果,我毫不怀疑自己会在物理意义上被某些激进的男同学先一步“解决”掉。
但是,如果就这样顺着她的话,任由这份危险的连接建立起来,等待我的,绝对是比社会性死亡更加恐怖的、某种……
难以名状的“不妙的未来”。
这种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我的脊椎。
眼看着梅林带着那抹令人心悸的微笑,靠得越来越近,赤瞳中的探究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般无法动弹,完全束手无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如同天籁般响起。
班主任搬着一套略显陈旧的桌椅,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额头上甚至能看到细密的汗珠。
“梅林同学对碧同学很感兴趣吗?”
班主任一边将桌椅放在门口靠墙的位置,一边用袖子擦了擦汗,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直率,“你就坐在碧同学后面吧,正好碧同学也坐在最后一排,多加一套桌椅也不会影响什么。”
看着班主任因为完成任务而略显轻松、打算转身离开教室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凄凉感,如同冬日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唯一的救命稻草,亲手为我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梅林似乎对这个安排非常满意,她直起身,对我露出了一个“看来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时间相处”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才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那个被安排在我正后方的座位。
当她在我身后落座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场”被建立了起来。
仿佛以我们这两双异常的红瞳为轴心,一个独立于喧嚣教室之外的、充满未知与压迫感的空间正在悄然形成。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我的后颈上,带来一种微妙的刺痛感。
紧接着,上课的预备铃声响起,如同为这场短暂的闹剧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班主任在正式上课前,最后叮嘱了一句:
“大家要好好和新同学相处,梅林同学是异国人,可能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我们要多包容她。”
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主要是男生们积极的回应。
我看着讲台上开始授课的老师,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黑板上的任何公式或文字上。
“包容她?”
我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哀叹。
“那谁来包容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