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作者:友纪2510 更新时间:2025/12/6 3:25:45 字数:5723

之三

下午的课程,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微妙气氛中缓慢爬行。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僵硬,脊背挺得笔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黏着在我的后背上。

这些目光的来源混杂——

好奇、探究、嫉妒,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全都汇聚于一点:

我身后那位新来的,拥有着同样异常赤瞳的转校生,梅林。

往常这个时候,身旁的彦有早已按捺不住,会用各种小动作和压低嗓音的评论,试图打破课堂的沉闷。

但今天,他却异常安静,只是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瞟向我身后的方向,脸上混合着少年人对美丽异性本能的好奇,以及某种被这非比寻常的局面所震慑住的拘谨。

如果梅林不是就坐在我身后,如果这无形的压力源不在如此近的距离,我想彦有那无穷无尽的“言论”早已将我淹没。

然而,没有如果。

这份因梅林的存在而强加于我的“焦点”地位,让我如坐针毡。

就在课堂时间流逝近半,讲师在黑板上写满晦涩公式时,我感觉到后背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

起初我以为是错觉,直到第二下,带着明确目的的触感传来。

我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梅林脸上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戏谑和玩味的调笑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严肃。

她那双赤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极力感知着什么无形之物,纤细的眉头轻轻蹙起。

“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穿透了讲师平板的授课声。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内心一片茫然。

“感觉?什么感觉?”

我试图从她身上读取更多信息,除了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紧张感,我并未察觉到她所说的任何异常“感觉”。

然而,她紧绷的身体和专注的神情,像传染病一样,让我的心脏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就在课堂时间流逝近半,讲师在黑板上写满晦涩公式时——

一股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无声嘶吼,毫无征兆地在我脑内炸开!

那并非通过鼓膜传递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存在直接在我的意识深处刮擦、尖啸。

剧烈的刺痛感瞬间贯穿了我的头颅,让我眼前猛地一花,几乎要闷哼出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

“唰!”

我身后传来椅子腿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尖锐声响。

我强忍着脑内的不适,猛地回头,只见梅林已经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表情冰冷至极,那双赤红色的眼瞳中不再有之前的戏谑或严肃,而是燃烧着一种临战般的锐利光芒。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讲台上目瞪口呆的老师身上停留一秒,便直接落在我身上。

显然,她也“听”到了。

而且,她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走!”

她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指依旧冰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直接将我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等等!梅林同学!碧同学!你们要去哪里?!”

讲台上的老师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惊愕的质问。

教室里一片哗然。

但梅林根本无视了这一切。

她就像一支锁定目标的箭矢,拉着我,在全班同学震惊、疑惑、以及夹杂着几声低呼的注视下,径直冲出了教室。

“喂!碧!”

身后传来彦有和皋月他们混杂着惊讶和担忧的呼喊,但很快就消散在风里,被我们远远抛在身后。

走廊的光线在眼前飞速掠过,窗户框住的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昏黄色。

“希望还来得及……”

梅林一边奔跑,嘴唇微动,反复低语着这句话,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她似乎能凭借那“嘶吼”定位,毫不犹豫地选择着方向。

我的心沉了下去。

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那声音的源头……

到底是什么?

我被梅林半拖半拽着,冲到了教师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声,以及某种……

仿佛湿漉漉的布料被强行撕裂的粘稠声响。

梅林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推开了门。

办公室内的景象,让我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其他老师的座位空着,显然在察觉到异常时就已经离开。

而在办公室的中央,班主任正蜷缩在他的办公椅上,身体不自然地痉挛着。

他的面容扭曲,五官几乎移位,似乎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

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最让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原本温和,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普通眼睛,此刻如同我和梅林一样,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不祥的血红色……

“眼睛……红色……”

我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我猛地转向梅林,声音因为震惊和恐惧而有些变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梅林紧盯着班主任他,眼神锐利如鹰隼,她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语速极快地回答:

“你应该知道,巴哈姆特的传说吧?”

我愣住了。

巴哈姆特,那个我在梦中见证,又在现实中不受控制念出的名字……

我正想让她继续说下去,但场中的异变陡然加剧!

班主任的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非人。

他脸上的痛苦表情被一种纯粹的狰狞所取代。

紧接着,那血红色的眼睛中央,仿佛有什么活物开始蠕动……

下一秒,无数细密的、如同拥有生命的血红色丝线,从他的瞳孔最深处猛地迸发出来。

它们如同拥有意识的寄生虫,呈放射状,疯狂地向外辐射、蔓延,瞬间爬满了他的整个眼球,然后冲出眼眶,沿着他的脸颊、脖颈,向着全身急速窜去!

“呃啊啊啊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与某种骨骼错位的“咔嚓”声混合在一起。

他的身体在几秒钟内发生了恐怖的畸变。

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老鼠在窜动,肌肉不自然地膨胀、扭曲,将身上的衬衫撑裂出破布条。

他的指甲变得乌黑尖长,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变得尖锐的牙齿。

不过眨眼之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变成了一个勉强保持着人形轮廓,却散发着浓郁恶意与混乱气息的怪物!

它——或许已经不能再称之为“他”——那双完全被血色充斥、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眼珠,死死地锁定了我。

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我,让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然而,在这滔天的恐惧之下,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深邃的感觉,如同水下暗流般悄然涌动——

熟悉感。

面对这个由班主任变异而成的可怖怪物,我竟然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与梦中面对巴哈姆特时的战栗不同,与看到梅林红瞳时的共鸣也不同,这是一种……

更加原始,仿佛同源之物相互吸引的熟悉感。

这股熟悉感,甚至开始微弱地驱动我几乎冻结的身体,似乎在诱导我做出某种回应。

就在这时,梅林动了。

她的双眼之中,那赤红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但与怪物变异时那种疯狂、污秽的血光截然不同,她眼中的光芒更加纯粹,更加深邃,仿佛燃烧的火焰,又像是流动的熔岩,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与无法逼视的强烈。

“没有解释的时间了!”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听着!被污染、转化的人,精神乃至存在本身都已经被彻底扭曲,不再是人类了!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她的目光如炬,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如果你还对他存有一丝过去的感情,如果你不想看他以这种怪物的形态痛苦地存续下去,那就杀了他!让他从这扭曲的束缚中解放!这是唯一的慈悲!”

杀了他?

解放?

慈悲?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处理这些词语的含义。

杀死班主任?

那个会在考试后笨拙地鼓励我们,会在天气转凉时提醒大家加衣的班主任?

让我……

过往两年间的点点滴滴,如同破碎的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板着脸训斥迟到学生的样子,他耐心讲解难题时微微汗湿的额头,他在校园祭上被我们捉弄时无奈又宽容的笑容……

那些属于人类的,属于面前这个存在的温暖碎片,与眼前这头散发着恶意的怪物形成了无比残酷的对比。

让我为了“解放”而去“杀了他”?

我做不到!

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吼——!!”

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将首要目标锁定为散发着同类气息却又截然不同的梅林。

它没有使用任何超自然的力量,只是凭借畸变后获得的蛮力,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猛地向梅林冲撞而去!

梅林的身形如同鬼魅般轻盈,一个侧滑步便轻松躲开了这毫无章法的冲撞。

然而,怪物的冲势不减,或者说,它在被梅林闪过的瞬间,那血红的眼珠立刻转向,目标变成了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我!

它调转方向,再次扑来!

我的注意力,再一次被那双疯狂的血瞳所吸引。

这一次,距离如此之近,我仿佛能“听”到那血色之中,有无数的哀嚎、混乱的嘶鸣在回荡。

【痛……好痛……】

【帮帮我……碧……】

【不……快逃……】

是我的错觉吗?

还是我内心深处不愿接受现实的投影?

他还是那个……

“笨蛋!为什么不躲?!”

梅林又惊又怒的呵斥传来。

就在怪物尖利的爪子即将触碰到我的脖颈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传来,猛地将我推开!

是梅林,她再次救了我。

我们两人一起滚倒在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梅林迅速翻身而起,看着我依旧有些失神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气急败坏。

“不管你了!”

她低喝一声,猛地一脚踹在我的侧腰上。

力道之大,让我痛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滚去,恰好远离了怪物的攻击范围。

而梅林则利用这个机会,再次吸引了怪物的全部注意力。她不知何时,手中已然多出了一把造型奇异的匕首。

匕首很短,不过小臂长度,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银色,刃身上雕刻着细密而古朴的花纹,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与梅林眼中同源的能量光辉。

战斗就这样,瞬间爆发——

面对班主任异化而成的怪物,梅林展现出了与她优雅外表截然不符的、如同猎豹般的迅猛与精准。

那怪物依仗着畸变带来的蛮力,一次次地挥舞着扭曲的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向梅林发起狂暴的扑击。

办公桌椅在它的冲撞下如同纸糊般碎裂、飞溅,文件如同雪片般漫天飘散。

然而,梅林的身影却如同鬼魅,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

她的动作流畅得仿佛预知了对手的一切行动,脚步在地面上轻点、腾挪,带动着金色的发丝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她并非单纯闪避,那双燃烧着赤焰的眼瞳始终冷静地锁定着怪物,寻找着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怪物一次全力的挥爪落空,沉重的力道砸在地面上,让瓷砖都出现了裂痕。巨大的惯性让它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僵直——

梅林眼中赤芒大盛,她足尖猛地蹬地,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不是后退,而是直接切入怪物因攻击而暴露出的胸前空档。

她手中那柄暗银色匕首仿佛活了过来,上面的古朴花纹流光溢彩,带着某种令人敬畏的凛然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

梅林的身姿在空中舒展,如同舞者,又如同执行神圣裁决的祭司。

匕首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精准、冷酷,带着一击必杀的决意,直刺怪物的眉心!

她能预想到匕首穿透骨骼、终结这一切的手感。

但——

下一瞬间,预想中的触感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利刃刺入血肉,却又异常轻柔的阻滞感。

梅林瞳孔骤缩。

在她惊骇的目光中,看到的不是匕首没入怪物的头颅,而是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属于人类的手掌,稳稳地挡在了匕首与怪物眉心之间!

锋利的刃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那只手掌,鲜血顺着暗银色的刃身滴落。

是碧?!

梅林脸上的冷静与决然瞬间破碎,被难以置信的惊恐所取代。

她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主角,只是面无表情地,缓缓转过了头。

一只属于人类的手掌,突兀地出现在了匕首的必经之路上,挡在了怪物两眼之间之前。在最后的关头,那股源自“熟悉感”的驱动,那股不愿看到熟悉之人就此消失的执念,压倒了对怪物的恐惧,也压倒了身体的疼痛。

我的身体再一次先于我的意识行动了。

我用手掌,徒手接住了梅林志在必得的刺击。

鲜血,沿着暗银色的刃身缓缓滴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梅林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疯了?!”

我却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剧痛。

或者说,有一种更强大的情绪暂时压制了疼痛。

我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匕首上抽离,锋利的刀刃与骨骼摩擦,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

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

但我没有理会。

我只是转过身,用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拔出了依旧插在另一只手掌上的匕首,随意地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我面向那头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暂时停止动作的怪物,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中岛老师……很痛苦吧?”

我凝视着那双疯狂的血瞳,仿佛要透过那层层的混乱,看到其深处可能残留的一丝人性。

“一定会有其他的办法……”

我像是在对怪物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对身后的梅林宣告,

“一个不需要杀戮,不需要牺牲,不会让任何人……让中岛老师死去的办法……”

说着,我做出了一个让梅林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

我伸出了手。

伸出了那只刚刚被匕首刺穿,此刻还在不断滴着鲜血的手。

而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处狰狞的伤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翻卷的皮肉自动贴合,深可见骨的创伤迅速被新生的肉芽填满,最后,连表面的皮肤也恢复如初,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并且这痕迹也在飞速变淡、消失。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只手掌已经完好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我缓缓地,用这只刚刚愈合的手,伸向那头怪物,伸向“中岛老师”。

怪物……

不,中岛老师那狂暴的动作停滞了。

它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减弱了,那双猩红的眼瞳中,混乱的恶意似乎消退了一瞬,流露出了一丝……

属于人类的、迷茫与痛苦的神色。

“没关系的,老师……”

我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安抚力量,

“我会……找到办法的。”

中岛老师,怔怔地看着我的手。

它那扭曲的、布满诡异纹路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然后,极其缓慢地,也抬了起来。

那乌黑的利爪小心翼翼地收敛,仿佛怕伤到我一般,最终,它的“手”,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的话,轻轻地,触碰到了我的指尖。

当我的指尖,终于触碰到怪物那冰冷、粗糙且布满粘液的皮肤时——

时间,仿佛真的静止了。

怪物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疯狂的血瞳之中,狂暴的红色如同潮水般剧烈涌动起来。

它没有攻击,也没有后退,只是僵立在原地。

紧接着,那血红色的光芒,开始以它的瞳孔为中心,一点点地……

黯淡、消褪。

就如同夕阳沉入地平线,那污秽而不祥的红色逐渐收敛、剥离,露出了其下原本的眼白和……

属于人类的,带着茫然与痛苦的棕色瞳孔。

与此同时,它那畸变的、非人的躯体,也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过一般,膨胀的肌肉收缩回去,尖利的指甲脱落,皮肤恢复正常的色泽和纹理……

所有异化的特征,都在飞速地逆转、还原。

几秒钟后,站在原地的,不再是那可怖的怪物,而是恢复了人类外形的中岛老师。

他眼神空洞,脸上带着极度疲惫和惊魂未定的表情,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即双眼一闭,软软地向前倒去。

几乎在他倒下的同一时间,一股难以抗拒的虚弱感和精神上的巨大空虚感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眼前的一切迅速变得模糊、黑暗。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梅林那张写满了震惊、困惑、以及某种颠覆性认知的,苍白的脸。

她站在一片狼藉的办公室中央,看着晕倒在地的中岛老师,又看了看同样失去意识的我,最后目光落在了我那只已经彻底愈合、连疤痕都未曾留下的手掌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证明着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异变,并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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