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四
办公室内弥漫的寂静,被梅林一声轻微的喘息打破。
她没有时间去消化那颠覆性的景象,现实的重压已扑面而来。
她迅速扫视一片狼藉的现场,首先将完全昏迷的中岛老师小心地安置在相对完好的角落,让他靠着墙壁。
接着,她扶起同样失去意识的碧,让他暂时趴在还算完整的办公桌上。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
她闭上双眼,赤红的眼瞳在眼皮下微微滚动,似乎在感知着常人无法察觉的波动。
片刻,她在一个文件柜的角落停下,蹲下身,从散落的文件下,小心翼翼地拈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不规则的物质,约指甲盖大小,非金非石,表面流淌着一种不祥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沉光泽,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血红色丝线在缓缓蠕动。
它散发着微弱的、却足以让梅林感到刺痛的污染波动——
就是它,引发了中岛老师的异变。
梅林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过掌心大小的盒子。
盒子材质不明,呈现出哑光的黑色,表面刻满了与她那把匕首风格类似的古老花纹。
她将那块不祥的碎片放入盒中,盖子合上的瞬间,那股令人不安的波动仿佛被彻底隔绝,消失无踪。
她将盒子收起,重新扶起昏迷的碧,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少年的体重让她微微蹙眉,但她的步伐依旧稳定。
她搀扶着他,颤颤巍巍地走出办公室,沿着空旷的走廊,一步步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返回。
站在熟悉的班级门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之前骚动的余温。梅林深吸一口气,仿佛调动了全身的演技,下一秒——
“呜……中、中岛老师他……他晕过去了!”
她带着哭腔,声音响亮而慌乱,瞬间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只见她眼眶微红,这倒不全是假装,搀扶着不省人事的碧,一副惊魂未定、我见犹怜的模样。
“碧同学也被吓晕了!情况有点混乱,我、我先把他送回去休息!”
说完,她几乎是以半拖半抱的姿势,搀扶着碧,在众人惊愕、疑惑、以及部分男生心疼的注视下,快速地离开了教学区。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彦有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低声吐槽:
“那家伙……不是今天才转学过来吗?她怎么会知道碧他家住在哪儿……”
*** *** ***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块,在漫长的漂流后,终于触碰到了底部。
我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逐渐清晰。
陌生的天花板。
简约的吊灯,纯白的天花板,没有任何装饰。
不是医院,更不是我的家……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倒灌而入——
脑内的嘶吼,狂奔,办公室,变异成怪物的中岛老师,梅林冰冷的匕首,自己徒手阻挡的疯狂,掌心被刺穿的剧痛,以及……
那无法理解的愈合,还有触碰怪物后,那血色褪去、恢复人形的景象……
中岛老师!
我想要起身,却因为缺血而产生晕眩。
“哦?醒了?”
一个带着些许戏谑的、熟悉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猛地转头——
梅林正端着一个水杯,倚在房间的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她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一身简单的居家服,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但那双眼瞳,依旧是醒目的赤红。
“你……你……怎么是你?!”
我的声音因为惊愕和虚弱而有些变调,
“我在哪?!”
梅林抿了一口水,轻笑一声,对我的反应似乎,很感兴趣:
“我的公寓。有什么问题吗?”
“你的……公寓?”
我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旋即,更重要的疑问涌上心头。
“中岛老师呢?!他没事吧?!他到底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还有,在办公室的时候,你本来想说的是什么?!‘巴哈姆特之息’又是什么?!”
梅林走到床边,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她脸上的轻佻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严肃。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轻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组织语言,
“那就从最基本的说起吧。传说,巴哈姆特在……”
“那个我知道!”
我忍不住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不耐,
“从后面开始说!”
梅林显然对被打断很不满意,赤瞳瞥了他一眼,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好吧。巴哈姆特在创造世界之后,其本体陷入了沉眠,而它的力量,则分裂成了无数块碎片。这些碎片,构成了这个世界规则的基础,某种意义上,它们支撑着这个世界。”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我的眼睛。
“有些碎片,会融入某些特定的人类体内,与之共存。比如我,还有你。我们这双与众不同的红色眼睛,就是身为‘巴哈姆特碎片’宿体最基础、最显性的特征。”
“可是……我的眼睛,是在今天早上才……”
我喃喃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梅林似乎并不意外:
“我们这一类的碎片持有者,并非生来就是碎片,而是‘被碎片所选中的容器’。也许,你就是今天才正式被碎片寄宿,或者说是碎片在你体内苏醒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
“而有的碎片,则没有找到合适的宿体,或者因为其他原因,依旧保持着独立的存在。这些无主的碎片,会持续散发着被称为‘巴哈姆特之息’的污染波动。普通人一旦接触,精神与肉体就会被侵蚀,扭曲,最终变成你看到的……那种怪物。或者,碎片本身甚至会直接活性化,成为怪物。”
“我的任务,就是回收这些散落的、危险的碎片,将它们的污染影响降到最低。”
梅林的声音带着一种使命般的冷峻。
然而,下一秒,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质疑,她猛地向前倾身,赤红的瞳孔死死盯住碧:
“但是!明明……那些被碎片彻底污染、转化的人……是不可能变回去的!他们的身体、血肉、构成存在的一切,乃至灵魂,都应该已经被碎片的力量彻底侵蚀、扭曲、固化了才对!这是常识,是不可逆转的规则!”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上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以及……
一丝深埋的、被触动了的痛苦。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是怎么把中岛老师……把他变回去的?!这不可能!这根本……不合常理!”
话说到这里,梅林脸上的激动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绝望。
那表情不再属于一个冷静的执行者,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茫然与悔恨。
“如果……如果真的可以变回去的话……”
她的声音颤抖着,细微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千钧之重,
“那我……那我之前……”
她没有再说下去。
那双赤瞳中一闪而过的,是无数被她“处理”掉的、原本或许可以拯救的身影所带来的沉重负担。
如果拯救是可能的,那她过去的每一次挥刃,都成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那不是你的错”,“你当时也不知道”……
但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已经发生的事实无法改变,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
如果存在另一种可能,那梅林所背负的过去,又该如何安放?
我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默默地,作为一个倾听者,承受着这份无声的拷问与绝望。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两人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梅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积郁全部排空。
她重新坐直身体,脸上的脆弱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大部分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难以抹去的疲惫。
她又一次看向我,目光复杂,但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
“我们需要你……碧。”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更轻声地补充了一句,
“我也……需要你的力量。”
她的话里有让人完全无法忽略对地方……
“‘我们’?你指的是……什么?”
“'牙'……”
“牙?那是什么?”
“一个古老的组织,职责就是收集那些散落的碎片,并且保护像我们这样的碎片持有者,避免我们失控,或者被其他不怀好意的势力利用。”
“‘牙’……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
梅林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那是一种混合着理所当然和一点点难以启齿的尴尬。
她偏过头,用食指挠了挠脸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点:
“因为……组织的建立者……好像有一块属于巴哈姆特的……完整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