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
意识在深沉的疲惫中浮沉，仿佛被包裹在温暖的棉絮里。
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
血红的丝线、扭曲的怪物、冰冷的匕首、掌心愈合时诡异的蠕动——
似乎都随着睡眠被暂时封存，只留下一种透支后的虚软。
这里是梅林的公寓……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空气，以及……
床边地板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平稳呼吸。
我躺在柔软得有些过分的床上，身体僵硬，不敢动弹。
昨天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是她那张写满震惊与困惑的脸。
现在呢？
我们算什么关系？
被迫捆绑在一起的“同类”？
还是她任务中需要观察的“异常个体”？
就在这份沉默的尴尬快要凝结成实体时，梅林的声音响起了，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瞬间将我从胡思乱想中拽了出来。
“今晚你去打地铺。”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
“你也不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吧？明天早上你再跟着我去学校就行了。”
打地铺？！
至少也该是沙发吧！
我内心立刻抗议。
和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异性共处一室已经够超现实了，还要在她床边打地铺？
这画面怎么看都充满了各种意义上的不对劲。
但梅林显然没有接收到，或者根本无视了我内心翻涌的抗议。
她径直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壁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抱出一套折叠整齐的客用棉被和垫褥。
动作娴熟，姿态自然，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日常家务。
很快，一个简陋但看起来还算舒适的地铺就在她床边成型了。
我看着那个地铺，又看了看她那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大床，最终还是没忍住，幽幽地开口：
“其实……我可以睡沙发的。没必要铺地铺。”
梅林闻言，回过头，赤红的眼瞳里闪过一丝“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
“地铺当然是留在这里的。”
她拍了拍铺好的垫子，
“整理床铺很麻烦，对吧？要是把被子留在沙发上，我坐哪里？”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某种预见的弧度，
“而且，你以后肯定会再来我的公寓的哦？”
虽然“以后肯定会再来”这个断言让我心头一紧，但“整理床铺很麻烦”这个理由……
该死地贴合我此刻完全不想动弹的心态。
经历了白天那一连串事件，我的精神和肉体都像被掏空又粗糙地缝合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休息，而非进行任何形式的空间争夺或礼仪辩论。
虽然很想立刻追问那个“以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更多的怪物，更频繁的“回收任务”，还是别的什么……
但疲惫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思考的欲望。
先睡觉吧——
一切等明天再说。
这个念头一旦占据上风，身体就擅自行动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顺从，向着最近的柔软平面——
倒了下去，甚至顺手扯过刚才盖着的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床垫的弹性恰到好处，被子上带着一种极淡的、类似冷冽香料混合阳光的味道，与梅林身上隐约的气息同源。
紧绷的神经在这份陌生的舒适感中，以惊人的速度松弛下来。
然而，这份安宁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你还想在我的床上呆到什么时候？”
梅林的声音陡然降温，如同冰锥刺破了温暖的泡沫。
“快点从我的床上下来！”
我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对哦，这是她的床！
我刚才都干了什么？！
羞愧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几乎是用弹跳的速度掀开被子，手脚并用地从那张此刻显得无比“烫人”的床上滚了下来，略显狼狈地站在刚铺好的地铺旁。
梅林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赤瞳里没什么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我不敢与她对视。
“睡吧。”
她最终只是淡淡地丢下这两个字，自己则走向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我，一副“谈话结束”的姿态。
就这样，我以一个莫名其妙开始、又略带尴尬收尾的方式，在梅林房间的地铺上躺下了。
身体接触地板的实感，与鼻尖萦绕的、属于这个房间的独特气息，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或许是因为极度的疲惫，或许是因为知道身边有一个同样异常但至少目前站在同一阵线的“同类”，我闭上眼，意识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
*** *** ***
“你怎么还在睡？该去学校了哦？”
朦胧中，一个声音穿透睡眠的屏障传来，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清冷。
“再……再睡一下……”
我含糊地回应，习惯性地想把脸埋进更温暖的所在，手臂却扑了个空。
身下是略显坚硬的地板，鼻尖是陌生的气息……
记忆瞬间回笼——
梅林的公寓！
地铺！
我“唰”地一下睁开眼，弹坐起来：
“起来了！我起来了！！！”
视线聚焦，首先闯入眼帘的，是一道近在咫尺的风景。
晨曦从窗帘缝隙漏进，在那双包裹在黑色过膝袜中的腿上，勾勒出一道柔和而流畅的光边。
袜口恰到好处地停在膝盖上方几寸，与绝对领域的肌肤形成鲜明的色差。
那黑色织物质地细腻，隐隐反射着哑光，完美贴合着腿部从纤瘦小腿到逐渐丰润大腿的优美曲线，随着她站立的姿势，微微绷紧的布料下，能窥见肌肤柔软的弹性和匀称的线条。
视线上移，梅林已经穿戴整齐。
熨帖的校服勾勒出她挺拔而匀称的身形，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一丝不苟地系紧，外套平整，百褶裙的褶痕利落分明。
金色的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晨光中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
然而，与这份工整到近乎禁欲的漂亮形成尖锐对比的，是她脸上的表情。
她赤红的眼瞳微微眯起，里面只有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嫌恶。
那眼神，如同在看什么不小心黏在鞋底、需要立刻刮掉的秽物。
我刚想张嘴解释或反驳，话语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醒来、视线本能捕捉到的第一幕，以及那长达数秒无意识的“打量”，从一个旁观者视角来看，完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色之徒，或者更糟，一个下流垃圾才会做的事。
自知理亏，我脸颊发热，几乎是狼狈地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从地铺上爬起来，同手同脚地冲向卫生间。
“卫生间在那边，洗漱用品我没有多余的，你自己想办法。”
梅林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动作快点。”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进卫生间。
用冷水狠狠地扑了几把脸，总算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醒目的赤红瞳孔，昨日的种种又一次掠过心头。
没有牙刷，我只能简单漱漱口……
换上挂在椅背上、已经有些皱的校服，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咕叽——”
恰在此时，我的肚子发出了非常不合时宜的巨响。
在寂静的清晨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脸颊瞬间有点发烫。
梅林正在玄关穿鞋，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一个什么东西抛了过来。
我下意识接住，是一块用透明袋子装着的、看起来很普通的吐司面包。
梅林似乎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嘴角，但很快恢复平静：
“先垫一下。我这儿只有这个。”
“……谢谢。”
我低声道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面包有点干，但确实是此刻急需的燃料。
我和梅林一前一后走出公寓，清晨的空气微凉，街道上行人不多。
我默默地跟在梅林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边咀嚼着干巴巴的面包，一边试图让混乱的思维跟上步伐。
该说点什么吗？
问问中岛老师的情况？
她肯定已经处理好了，但具体怎么处理的？
“牙”组织会怎么做？
或者……
聊聊昨晚尴尬的留宿？
每一个话题都显得如此沉重或不妥，盘旋在嘴边，却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时机和语气。
我们之间，除了那些与巴哈姆特相关的、光怪陆离又危险重重的“非常识”，似乎根本没有其他可以称之为“共同话题”的东西。
寻常高中生会聊的学业、娱乐、流行话题……
在此刻看来，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
沉默在延续，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填充着空间。
这份沉默并不完全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经过昨日的风暴，双方都需要这样一个缓冲地带。
然后我发现，通往学校的路，比我从自己家出发要近得多——
甚至不需要乘坐电车。
电车……
这个词汇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记忆的闸门。
那个拥有漆黑长发和同样赤瞳的神秘女人，她在拥挤车厢里带着戏谑笑意说出的古老传说……
她是谁？
她和梅林、和“牙”有关系吗？
还是属于其他势力？
脑子里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些“不切实际”却又无比真实的方向狂奔。
*** *** ***
当我们抵达学校时，因为我的赖床，时间已经不算宽裕。
踏进班级的那一刻，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集中了过来——
更准确地说，是集中在和我并排走进来的梅林身上。
昨天梅林当众把我“夹带”出学校，今天我们又“恰好”一同出现……
在某些想象力丰富的同学脑中，恐怕已经上演了无数个版本的剧情。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成分：
好奇、探究、羡慕，以及来自部分男同学方向、几乎不加掩饰的、混合着嫉妒与不善的锐利视线。
如果目光能实体化，我现在大概已经被扎成筛子了。
我在这个班级努力维持的“小透明”身份，看来是正式宣告终结了。
不仅如此，似乎还莫名其妙地树立了一批“隐形敌人”。
如坐针毡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刚放下书包，旁边的彦有就像等待多时的猎豹一样凑了过来。
他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力道不轻，脸上带着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和质问：
“喂！碧！你昨天真晕了？她——”
他用下巴极其明显地朝已经坐得笔直、开始预习课本的梅林那边点了点，
“——带你回去了？”
我点了点头，有点无奈。
这事儿根本瞒不住。
彦有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她怎么知道你住哪儿的？你小子，什么时候……”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喉咙一哽，刚想顺口回答“是去她家”，但理智在最后一刻拉响了警报。
这句话要是说出去，以彦有的大嘴巴和班上目前这诡异的气氛，估计用不了一节课，我就会成为全校男生公敌，并且衍生出无数个离谱的谣言版本。
“呃……这个……”
我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比如“碰巧遇到邻居阿姨”或者“她联系了学校”……
但每一个借口在彦有那闪烁着“快编，我听着呢”光芒的眼神注视下，都显得漏洞百出。
最终，我选择了最笨拙但也最有效的方法——
沉默，并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从书包里往外掏根本不需要现在拿出来的文具，用行动表示“谈话结束”。
彦有盯着我看了几秒，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嘿……”，倒是没再穷追猛打，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度仿佛在说“兄弟，我懂，但你完了”。
我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一阵头痛。
看来，不仅仅是那个充斥着碎片与怪物的异常世界，就连原本平凡的日常校园生活，也因为我这双突然变红的眼睛和身边这位特别的转校生，开始变得波涛暗涌，不再平静了。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
皋月正好从前排回头，与我对视了一眼，她微微挑了挑眉，露出一个“看来你昨天经历很丰富啊”的调侃表情，随即转了回去。
讲台上，早读的铃声即将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