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云层掩去大半,木屋内外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苏糯僵在床上,看着镜中那个耳尖泛霜、眼底淬着戾气的自己,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体内疯狂涌动——那不是什么异世界的镜像,而是她被强行带走、被契约束缚、险些丧命在逃亡路上时,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恨意与怨念。这些负面情绪凝成了一个独立的精神载体,盘踞在她意识的角落,此刻正借着血脉共鸣的契机,一点点挣脱束缚。
“凭什么……”镜中的少女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又残忍,和苏糯平日里的乖巧判若两人,“凭什么你能窝在她怀里,能尝到菌菇汤的甜,能得到她的庇护?”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从苏糯自己的喉咙里发出,却又带着淬骨的寒意。那是她不敢宣之于口的怨怼——怨林舒不问缘由就给她套上奴隶契约,怨自己明明只想守着一方小天地却被迫失去自由,怨那些安稳的日子里,始终藏着一层“主仆”的隔阂。
苏糯想尖叫,想喊林舒,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她能感觉到,这个由怨念凝成的“自己”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意识。那些温暖的记忆,林舒揉她猫耳的触感,米粥的香气,正在被冰冷的恨意覆盖——被契约符文灼烧的剧痛,逃亡时摔在泥地里的狼狈,还有那句“你是我的奴隶”带来的屈辱。
“你不过是个被圈养的废物。”镜中的身影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眉心那片正在变暗的符文,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真正的苏糯,就该恨她,就该挣脱她的枷锁!凭什么要被她的温柔困住,凭什么要忘记自己是怎么失去一切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糯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弹出利爪,寒光闪烁,映着镜中那双暴戾的眼睛。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上泛起的霜白,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不……我不是……”她拼命摇头,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主人……主人会救我的……”
“主人?”镜中的少女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你以为她是真的爱你?不过是看中了你这半残的血脉!等她榨干你的价值,你只会被扔回魔物森林,死在冒险者的刀剑下,连骨头都不剩!”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苏糯的心里。她想反驳,想喊出林舒的好——林舒会给她煮温热的粥,会用魔力抚平她的伤口,会摸着她的头说“护着你是理所当然”。可那些温柔的画面,在汹涌的怨念面前,竟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契约带来的束缚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舒醒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木屋中涌动的诡异魔力——那是冰狼血脉的力量,却比苏糯平日里的气息狂暴了百倍,还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怨怼。她披衣下床,快步走到苏糯的房门前,抬手轻轻叩门。
“糯糯?你怎么了?”
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温柔又带着一丝担忧。
苏糯的身体猛地一颤,意识像是被拉回了一丝。她看着镜中那个正在狞笑的自己,看着眉心越来越深的暗色,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主人!救我!”
这一声喊破了喉咙,带着绝望的哭腔。
镜中的少女脸色一沉,眼底的杀意更浓。她猛地抬手,利爪朝着自己的胸口划去——她要彻底抹杀这个懦弱的、沉溺于温柔的苏糯,要独占这具身体,要亲手撕碎那个给了她虚假温暖的女人!
“砰!”
房门被林舒一脚踹开。
她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苏糯——猫耳尖泛着霜白,尾毛暗沉发灰,眼底满是暴戾,利爪正朝着心口落下。而她眉心的契约符文,正被一股浓郁的怨念缠绕,淡紫色的光芒几乎要被彻底吞噬。
“住手!”
林舒厉声喝道,指尖瞬间凝聚起淡紫色的魔力,朝着苏糯的眉心射去。
魔力落在符文上的瞬间,发出“滋啦”的声响,像是沸水浇在雪上。苏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两种力量在体内疯狂冲撞——一边是林舒温柔的魔力,一边是她积压已久的恨意与怨念。
“啊——!”
苏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她能感觉到,那个由怨念凝成的自己正在咆哮,正在拼命抵抗林舒的魔力,而她的意识,正在这剧烈的冲撞中,一点点变得清明。
林舒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想要抱住她,却被苏糯猛地挥开利爪。
“别碰我!”怨念凝成的声音从苏糯口中溢出,带着浓浓的杀意,“你这个虚伪的女人!我要杀了你!”
她猛地朝着林舒扑去,利爪直逼林舒的咽喉。
林舒眼神一凛,侧身避开,指尖凝聚的魔力再次暴涨。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怨念吞噬的苏糯,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暴戾的眼睛,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外来的怪物,这是苏糯藏在心底的伤,是她亲手种下的因。
“糯糯,看着我。”林舒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被怨恨困住。”
她抬手,不顾利爪的寒光,轻轻抚上苏糯的脸颊。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带着熟悉的魔力气息,也带着一丝愧疚。
苏糯的身体又是一颤。
怨念凝成的动作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那些被恨意覆盖的记忆,此刻正一点点回笼——林舒帮她擦头发的温柔,揉她猫耳的力道,还有那句“你是我的人”。
“别听她的!”怨念凝成的声音嘶吼着,“她是在骗你!她毁了你的自由,毁了你的家!”
“我没有骗你。”林舒的声音愈发温柔,指尖轻轻摩挲着苏糯的眼角,擦去那里的泪水,“我知道,契约是我强加给你的,是我让你受了委屈。可糯糯,那些粥是真的,那些温暖也是真的。你不是被圈养的废物,你是我想护一辈子的人。”
这话像是一道光,刺破了苏糯心底的黑暗。
积压的恨意与怨念,在这句温柔的告白面前,竟开始一点点瓦解。她想起自己趴在案几上临摹符文时,林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想起自己喝着菌菇汤时,林舒嘴角的笑意;想起自己说“有主人在的地方就是家”时,心里那股甜甜的悸动。
“主人……”苏糯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微弱却坚定,“我……我不想恨你……”
“我知道。”林舒的眼眶泛红,指尖的魔力缓缓注入苏糯的眉心,“那就放下吧,我陪你一起。”
怨念凝成的嘶吼声越来越小,眼底的戾气却在一点点消散。她看着林舒温柔的眉眼,看着那双盛满疼惜的眼睛,像是终于累了,终于肯放下那些执念。
“凭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解脱,“凭什么……”
话音未落,苏糯眉心的怨念像是被淡紫色的魔力驱散,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霜白的耳尖渐渐褪去寒意,暗沉的尾毛重新变得蓬松柔软,那双暴戾的眼睛,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只是盛满了泪水。
“主人……”苏糯浑身脱力,倒进林舒的怀里,放声大哭,“我好怕……我怕我会变成那样……”
林舒紧紧抱着她,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泛红。她能感觉到,苏糯心底的怨念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那是苏糯的伤,也是她的债。
而这场对峙,不过是一个开始。
窗外的云层渐渐散去,月光重新洒落下来,却带着一丝寒意。
林舒抱着怀里泣不成声的苏糯,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的黑暗。
她知道,终有一天,那些被压抑的怨念还会再次苏醒。
而那时,她们之间,终将有一场无法避免的抉择——是被恨意吞噬,还是在温柔里和解。
能留下来的,只有一个。
是被怨念操控的苏糯。
还是……那个愿意放下仇恨,留在她身边的苏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