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是在傍晚被叫进公爵书房的。
不是因为私事,而是以“代理家主”的名义。
下人在门口通报时,用的也是正式称谓:“弗伦斯特男爵,请您与代理家主会面。”
这意味着,这次谈话不是父女之间的交流,而是政治意义上的对话。
“让她进来。”弗伦斯特家主语气平淡,听不出一丝感情。
书房的陈设一如既往地严肃,墙上挂着上两任家主的肖像,排列得极为整齐,目光统一向前,像是在无声地审视后来者。
书桌宽大而厚重,上面只放着文件与印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弗伦斯特男爵坐在桌后,正在阅读一份文书。
“坐。”他指着面前的椅子说。
雪莉在对面坐下,望着面前的父亲大人,肩膀紧张地晃动两下。
“你对这次‘回收’行动,有异议吗?”他开门见山。
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
雪莉抿着嘴唇,这个老东西仿佛在将艾妮丝比作“商品”。令她心生不悦。
但她并没有将这股不悦感流露出,仍旧平静的对家主说道:“我认为,没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哪个程度?”
“切断她所有对外联系。”她说,“包括工作权限与研究空间。”
“她也在为了更高效的解决北山上的魔物们而不断变强啊。”
公爵合上手中的文件。
“你认为她应该保留什么?”
“至少应当保留作为炼药师的工作身份。”雪莉说道,“她酿造的药水十分有价值,是我们家族不可或缺的财富。”
雪莉的心脏突突直跳,第二王女殿下的生命和艾妮丝的魔药息息相关,研制绝对不能中断。
“暂时不行。”弗伦斯特家主当即拒绝。
雪莉微微皱眉:“她的魔药是关键,而且利用得当,还能为家主多创造一笔财富,有何不可?”
“在明年夏天之前,她的魔药酿造全部不允许。”公爵平静地回答。
这句话让雪莉一时无言,瞳孔震颤,全是震惊。
时间为什么这么巧?
难道这个老东西知道第二王女的事?
不对啊,露比娅殿下的住处可是有她亲自设置的防御魔法,而且她确定一直处在运转良好之中!
内鬼?
茜贝尔?
也不可能啊!
茜贝尔可一直被王国通缉,连外出都要由她施加伪装魔法!
那到底是……?
“你似乎在假设,”男爵继续道,“我是在针对她个人。”
“难道不是吗?”雪莉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不是。”他说,“我针对的是‘状态’。”
雪莉看着他。
“什么状态?”
“未被完全管控的魔女。”他说。
这个词在书房中显得格外冰冷。
“你应该很清楚,魔女不是普通人。”公爵继续,“她们的魔力不遵循常规法则,且个体十分强大。”
“所以必须被监控。”雪莉说。
哪怕艾妮丝已经被“完全掌控”十年之久。
“所以必须被监控。”公爵再次强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弗伦斯特家族的领地,一片安静的白茫茫雪地。
“你知道家族在这片极北之地驻守多久了吗?”他问。
雪莉没有回答。
“一百多年,三代家主,我们小小的男爵世家,要想争取那水草风貌之地,就必须想办法再次跨越阶层。”
“魔女也是一种阶层。”雪莉低声说。
“是的。”公爵点头,“她们所拥有的力量足以令她们跨越阶层,也同样能让掌控她们的人跨越阶层。”
雪莉猛地抬头:“所以家族只是把艾妮丝当作进步的工具?”
“没错。”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允许她使用弗伦斯特的姓氏?”
“这只是对外的一种宣称,家族有一名魔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震慑那些大贵族,在他们产生想夺取北方矿场之前,考虑三分。”
“而且,魔女的力量来自她们本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她们无法被一个集体束缚,只能由个体控制。”
“而个体控制,永远比制度控制危险。”
书房中一时沉默。
“你害怕她?”雪莉说。
“不。”弗伦斯特家主否认,“我在计算她。”
“计算?”
“她的存在,就是一把充满不确定性的双刃剑,而治理的第一原则,就是减少不确定性。”
雪莉攥紧双拳,艾妮丝明明是一个有生命的花季少女啊!
她强压火气,继续沟通:“可她并没有反抗,就不能给她一定程度的自由?”
“她是否反抗,不取决于她现在。”公爵看着她,“而取决于她的未来。”
“你想剥夺她的未来?”
弗伦斯特公爵陷入沉默,半晌后才开口:“这正是治理。”
雪莉的呼吸微微变重,她的脑海中已经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浮现出这个观点了:被她称为“父亲”的老登,把她想与之交好的艾妮丝姐姐当一枚棋子。
同时她也想明白了,之前为了利用艾妮丝而拉近关系的想法有多愚蠢。
从现在开始,她要保护她。
“好了,我现在想问你第二个问题。”
弗伦斯特家主话锋一转:“你从什么开始如此袒护她的?”
“这又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记得以前你们两人很不对付,而我回来之后,你竟然对她的态度大转变。”
“在我前去王城办事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之所以感到不适,是因为你与她产生了私人关联,没错吧?”
雪莉没有否认。
“但这恰恰说明,艾妮丝已经开始脱离我们的掌控,这对我们很不安全。”
“我们?这个我们指的是你我?”
“不,是整个秩序。”
雪莉怔住。
“对于贵族而言,稳定是最重要的,一旦那名魔女与她人产生私人联系,这就会对我们身为贵族的基石产生动摇。”
“这个家族未来是你的,难道你想将它拱手让人?”
雪莉继续沉默,她彻底明白公爵的真正目的了。
就是在给她洗脑。
当下最重要的,不再是反驳,而是隐藏。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希望我站在哪里?”她问。
“站在贵族的秩序一侧。”公爵说,“而不是感情的一侧。”
雪莉沉默了很久:“哪怕这个秩序要我牺牲她?”
公爵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才开口说道:“那说明,她本来就不该处在你现在的位置附近。”
这句话像一块冷石,落在雪莉心里。
“我可以回去了吗?”她说。
“去吧,从今天开始,记得重新学习我教给你的知识,如何做一名真正的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