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昼夜,至少,对艾妮丝来说是这样。
窗户被封死,光线由固定频率的魔力灯提供,每次亮起与熄灭的时间完全一致。
她无法判断外面的天气,也无法知道现在是清晨还是深夜。
时间,仿佛已经不存在。
她不清楚雪莉回去以后,是否和弗伦斯特家主又聊了些什么,但她只知道一件事,自己在这个囚笼卧房里的一切已经全部被剥夺。
只有一张床板,还有一套桌椅。
艾妮丝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哪怕用正常分贝的声音去说话都能听到回声:“挺好,省得我自己搬了。”
那些人本还想收走自己的魔杖,若不是雪莉在自己面前拦着,给双方一个台阶下的话,艾妮丝都想和她们爆了。
这不是欺负人嘛!
然而雪莉只对自己说了一件事:专心研究魔药,剩下的事情交给她。
只要自己能研究出纯度为百分之百的魔力稳定药剂,确定第二王女露比娅的生命安全得到了保障,她就和自己一起动手。
虽不清楚她和那个老登聊了什么,但从他对待自己的结果来看,肯定是谈崩了。
“哎……”
话说回来,在这没有坩埚,没有试管,没有药草,甚至连基础的魔力试剂都没有的地方,想要推进最终的那一点点进度难如登天。
她能做的,只有尽可能的集中精力,将时间投入到理论研究中去。
“没有现实验证,只凭思考真的很难……”
她在脑中反复构建着可能将魔药炼制到纯度为百分之百的模型。
魔力的稳定,本质上不是压制,而是排列和疏通。
传统炼药学认为,杂质来自材料的不纯。
但是艾妮丝经过多次验证后,推翻了这一点。
材料不纯只是一方面,但霜冻铃兰那种级别的素材,材料怎么可能不纯?
所以魔药里真正的杂质,是路径损耗。
魔力在向锅中注入时,会因角度,流速,甚至顺逆时针等等微小的动作产生流失。
想要弥补损失,除了要保证每一个动作都无懈可击之外,还要再进行一次魔力补充。
确立这套外壳之后,艾妮丝继续再意识中,将整套药剂模型拆成最基础的单元。
含有魔力流动的蒸馏水。
一个稳定且匀速的,可以持续注入的魔力漩涡。
还有最后的自然能量碎晶。
所谓的酿药,就是将这些东西按照一定顺序进行排列组合。
不过这次不能按照书本上的知识来,想要创造极限,创造不可能,就必须跳脱理论教条。
最初的几次推导,都会卡在一个地方,魔力纯度最多只有百分之九十七。
无论如何调整,总会出现微小的魔力损耗。
她在脑海中反复推导那个无法消除的误差。
很久。
忽然,她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在用谁的前提推导?
必然是这个世界的,或者说,编撰那本魔女药酿学作者的。
用“魔力必须以材料为载体”的前提。
可如果——
如果药剂并不一定需要材料呢?
如果“药”,只是一个稳定结构的代称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之前所有模型。
她开始构造一个没有实体药液的方案。
只有成分,只有排列,只有一段被强制引导的魔力回路。
那也意味着她不再需要坩埚,不再需要材料。
甚至不再需要“酿造”这个动作。
她只需要,在目标体内,建立一个短暂但完全封闭的魔力循环。
让混乱的魔力,被迫走一条唯一的路径。
像是给失控的河流,修一条直线水道。
这个结构不依赖外界,只需要她自己的精确性。
有点像上一世的做手术。
她开始重算。
一次,两次,三次。
这一次,误差项开始坍缩。
不是被压制,而是被消除。
因为这套全新的理论体系中,已经没有可供损耗的路线。
她的呼吸微微停住。
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专注。
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那个边界,理论上的完全稳定。
如果这个结构成立。
那么所谓“魔力紊乱症”,本质上只是体内的魔力回路产生了冲突。
而不是无法治愈的病。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走到这一步。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允许她们这些聪慧强大的魔女深度求索。
所以那名神秘的黑衣魔女,背后肯定有某个组织。
一旦让她们这些魔女抱起团来,那么危险就不再是被对方定义的存在。
相反,那些旧秩序的规则才是危险本身。
她在脑中,写下最后一个公式。
不是文字,而是一套操作,有点像上一世的手术。
所有魔力全部源自于露比娅的本身,没有外泄,没有损耗。
她在意识中,给它标了一个值。
100%
不是概率。
是纯度。
她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算错。
又像是在等某种否定。
可没有。
这套理论模型稳固得令人不安。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
她没有任何方式去验证。
她没有药剂。
没有实验对象。
没有王女。
她甚至无法告诉任何人。
这个答案,只存在于她的脑中。
如果她被这些王子派的人扣在这里,甚至死在这里的话……
第二王女的唯一生路将彻底消失。
一并消失的,还有另外一个论点——魔女其实可以不危险。
她慢慢躺回床上。
第一次感到一种真正的焦虑。
不是因为被囚禁。
而是因为——她已经彻底成为了旧贵族们的对立面。
而这个对立面,随时可能关掉她。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出雪莉的脸。
不是最近的,而是她们并肩站在雪山上的时候。
那时她还在想逃。
现在她才发现,她真正想要的自由,从来不是离开这个地方,而是让这个地方,失去囚禁她的理由。
她轻声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活下去。”
不是情绪。
是结论。
她必须把这个希望,带到第二王女面前。
只有自己才能治愈她的魔力紊乱症。
只有治愈王女,才能告诉那些老登,魔女并不是危险的存在。
她从桌前起身,抬头望着天花板。
灯光清冷,洒在这囚笼之中,但又不是那么的牢不可破。
她不知道雪莉现在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否还被允许接近这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她不是在等别人救她,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把“100%”从脑中,带进现实的机会。
而当那个机会到来时——
就是她们两姐妹,掀翻旧贵族秩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