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则在前面开路，用不怎么友善的眼神瞪退了两个还想过来吓人的扮演僵尸的工作人员，他们大概也觉得这组游客情况不对，讪讪地躲开了，我们沿着紧急出口的指示，很快走出了鬼屋那扇令人压抑的后门。
重新沐浴在午后明亮甚至有些灼热的阳光下，喧嚣的人声和欢快的音乐再次涌入耳朵，恍如隔世。林晚将佩琪放在一处树荫下的长椅上，自己坐在旁边，依旧揽着她。我则火速跑去旁边的甜品站，买了一个最花哨的彩虹冰淇淋圣代回来。
“给，压压惊。”我把圣代递到佩琪眼前。
佩琪的眼睛还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可怜兮兮。她看着眼前散发着凉气和甜香的冰淇淋，又看看我和林晚关切的脸，突然，那股激烈爆发的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浓的羞窘和难为情。
她接过圣代，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甜腻的口感似乎真的抚慰了受惊的神经。
吃了好几口，她才低着头，嘟囔道，“对不起。”
“嗯？”我凑近一点。
“对不起……”她声音大了一点点，但依旧不肯抬头，“本公主……方才失态了。太不优雅了……有辱身份。”
她越说越小声，耳根通红，拿着塑料勺子的手有些无措。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林晚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任何人，就算是真正的公主，在黑暗陌生的地方走散了，感到害怕都是非常正常的。你刚才很勇敢，还知道大声叫我们来帮忙。”
“没错！”我立刻接口，在她旁边坐下，“害怕又不丢人！我以前……呃，我是说我表哥以前看恐怖片还吓得钻桌子底下呢！你这反应算好的了！而且，谁说公主就不能害怕了？公主也是人啊，哦不，公主也是有血有肉的存在啊！”
嗯？我是不是嘴快把自己的黑料说出去了？
算了，无所谓。
佩琪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晚，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困惑。
林晚看懂了她的困惑，继续柔声道。
“佩琪，试着把那些架子，暂时放一放，好不好？在这里，在我们面前，你可以只是佩琪。可以害怕了就说害怕，难过了就哭出来，开心了就大笑，喜欢什么就大胆去尝试，就像刚才吃烤肠泡面那样。”
我用力点头。
“对！你看，你今天尝试了便利店美食，坐了公交车，还排队进了鬼屋。虽然结果有点惨，但这不都是全新的体验吗？这些体验里，有开心，有难受，有害怕，都很正常！这才是活着……呃，这才是完整的感觉嘛！”
佩琪沉默地听着，小口吃着冰淇淋，彩虹色的糖浆沾到了嘴角。她似乎在努力消化我们的话，与脑海中根深蒂固的教条做斗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勺子戳着融化的冰淇淋，声音闷闷的。
“可是，如果不那样……如果不保持优雅和距离，别人会不会就觉得……本公主不特别了？不配被那样对待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们心中。我和林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和更深的心疼。
“佩琪，”林晚握住她的小手，目光温柔而坚定，“真正的特别，不是靠一层坚硬的壳和一堆规矩来证明的。恰恰相反，当你允许自己像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哀乐，去真实地感受和经历，你的内心才会变得更丰富，更强大，也更有魅力。那样的你，才是独一无二、真正值得被珍惜的佩琪。”
我也挠挠头，用我自己的方式说：“就是嘛！老是端着多累啊！你看我，天天被系统逼着打工，被组长压榨，还动不动社死，要是整天想着像个完美的魔法少女，我早就崩溃了！该怂就怂，该吃就吃，该吐槽就吐槽，这样才活得下去啊！而且……”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这样的你，我们才会觉得更真实，更想和你做朋友啊。”
“朋……友？”佩琪喃喃重复这个词，淡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有不确定，有渴望，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朋友。”林晚笑着肯定。
佩琪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认真地把那个彩虹圣代吃完。最后，她擦了擦嘴，抬起头时，脸上虽然还有泪痕，但眼神已经清澈了许多，那份惯有的骄纵回来了几分，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但微微发亮的眼睛和不再那么紧绷的肩膀出卖了她。
“既、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本公主……我就勉为其难，试着……稍微放松一点好了。只是试试看哦！”
我和林晚相视一笑。
“好，那就试试看。”林晚柔声道。
“没问题！先从享受这个美好的下午开始吧！”我伸了个懒腰，指向远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旋转木马，“接下来，我们试试那个？”
然而，佩琪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无语表情。
“旋转木马？”她撇撇嘴，“这个啊……之前来的时候坐过好几次了。就只是坐在上面，慢慢地转圈圈，上上下下……无聊死了。而且包场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上面转，安静得能听见音乐里的杂音。”
林晚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反驳她的评价，而是轻声说。
“但要知道，旋转木马，其实很多时候，乐趣不在于它本身有多刺激。”
我赶紧点头接话。
“对啊！这次不一样！我们三个一起坐，感觉肯定不同！你可以选一匹最帅的马，我和晚晚姐在旁边给你加油……呃，或者我们也坐你旁边？”
我指向木马周围，“你看，这么多小朋友，还有爸爸妈妈陪着一起，笑得多开心。这氛围就跟包场时完全两样！”
佩琪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旋转木马外围的等候区里，确实挤满了带着孩子的家庭。
孩子们指着心仪的木马兴奋地蹦跳，父母们或是在下面看着，或者抱着孩子一起体验，还有情侣共享一匹大马，头靠着头低声说笑。每一次木马停稳，上面的人意犹未尽地下来，等待的人迫不及待地上去，空气中充满了简单的期待和欢乐的喧闹。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被爸爸高高举起，小心翼翼放到一匹小粉马上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咯咯笑着，紧紧抱住马脖子，回头对爸爸露出灿烂的笑脸。
佩琪看着，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羡慕。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抿了抿唇，故作不在意：“哼，庶民……还真是容易满足。”
“所以，要再去体验一下吗，公主殿下？” 林晚适时地问，语气里带着鼓励的邀请。
佩琪看看那热闹的排队人群，又看看我和林晚。
“既然你们这么坚持，那本公主就再试试看一次好了。要是还那么无聊，你们可得负责想下一个更有趣的项目！”
“保证完成任务！” 我立刻表态，这小祖宗还真不好伺候。
排队时，佩琪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木马上的景象。
看着那些被父母护在怀里开心尖叫的孩子，看着朋友之间互相拍照嬉闹，她的眼神越来越专注，那份强装的挑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观察，甚至有一点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期盼。
队伍慢慢前进，终于轮到了我们这一批入场。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栅栏打开。
“佩琪，该我们了！” 我侧身让开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