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举着那支比佩琪脑袋还大的粉色棉花糖回来时，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但接过时还是努力保持着手部的稳定和表情的矜持。她学着旁边小孩的样子，小心地撕下一小缕蓬松的糖丝，放入口中。
“好甜。”她小声说，然后又撕了一缕，这次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解决了棉花糖，佩琪的胆子似乎更大了，目光也开始主动搜寻。
“那个圆圆的金黄色丸子，看起来……颇具弹性。”她指着章鱼小丸子。
“尝尝看。”林晚带着她去排队，买了一份。淋着照烧酱和美乃滋、撒着海苔碎和木鱼花的小丸子热气腾腾，木鱼花还在受热微微舞动。
佩琪用竹签笨拙地叉起一个，吹了吹，咬下去，外皮微焦，内里软糯，章鱼粒Q弹，丰富的口感和咸香甜美的味道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林晚始终耐心地陪着她，适时递上纸巾或水，轻声介绍每种小吃的特点，我则负责跑腿和买单。
不知不觉，我们手上已经拿了好几种小吃。
佩琪的脸颊吃得鼓鼓的，嘴角沾着糖渍和酱汁，华丽的洛丽塔裙此刻更像是一场盛大美食探险的战袍，而非束缚的象征。
她站在小吃街熙攘的人群中，手里举着吃了一半的可丽饼，目光又被远处一个现场制作龙须糖的摊位吸引，眼神跃跃欲试。
阳光洒在小吃街五彩的棚顶上，也洒在这个终于暂时放下公主重担，沉浸在庶民美食欢乐中的小家伙身上。
看来，我们的游乐园之旅，在找到下一个游乐项目之前，先变成了一场彻底的小吃巡礼。而佩琪的允许自己快乐课程，正在这烟火气中，无声而有效地进行着。
随着夕阳西下，游乐园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余晖。喧闹声并未停歇，但白日的高亢逐渐转向一种温馨的喧嚣。
我们手里拿着最后一份小吃，洒满糖霜的吉事果，坐上了缓缓升空的摩天轮轿厢。
轿厢平稳上升，脚下的游乐园渐渐缩小成一片闪烁着各色灯光的梦幻沙盘，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万家灯火如星辰般次第点亮。夕阳悬在地平线上，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与紫罗兰色，云彩镶着金边。
佩琪趴在玻璃窗前，小脸几乎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淡紫色的眼睛里映照着这壮丽的景色，闪烁着惊叹的光芒。她暂时忘记了手里还拿着的吉事果，只是专注地看着，小小的身影在辽阔的天地背景下，显得既渺小，又充满了被美景震撼的宁静。
“好漂亮。”她喃喃地说，“比从家里的高塔上看下去……还要好看。”
她顿了顿，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家里的窗户很大，能看到很远，但总是隔着玻璃，安安静静的。不像这里，虽然有点吵，但是……感觉离这些光很近，像是能摸到一样。”
林晚坐在她对面，温柔地看着她。
“因为这里的景色，是和笑声、音乐、还有我们一起分享的。”
我坐在林晚旁边，咬了一口甜脆的吉事果，点点头，“是啊，景色再好，一个人看也没意思。”
轿厢继续攀升，到了最高点，微微一顿，仿佛悬浮在天空与城市之间。
佩琪转过身，背靠着玻璃，面向我们。夕阳的光从她身后透进来，给她银色的头发和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或许是这静谧而美好的氛围降低了心防，或许是这一整天的不寻常体验积攒了太多情绪，佩琪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软，也更真实。
“我以前，其实不怎么被允许出来。就算出来，也像你们之前猜的那样，都是安排好的。去高雅的艺术馆，看符合身份的演出，**致但味道都差不多的食物……身边总是跟着人，提醒我坐姿、提醒我言辞、提醒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玩着裙子上的一颗小珍珠纽扣，“他们说，这是为了让我成为最完美的存在。不能有弱点，不能失态，不能有不必要的喜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我和林晚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被长久压抑的孤独和迷茫。
“像旋转木马，一个人坐，真的很无聊。像鬼屋……他们不会让我去的，说那里‘粗俗’。像今天吃的这些东西，他们会说不健康、不优雅、有失身份。”她抬起眼，看了看我们，“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有趣，什么才是我喜欢的。因为好像……我喜欢的，都不被允许。”
轿厢开始缓缓下降，夕阳又下沉了一分。
“但是今天……”佩琪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点光亮，声音不在和之前一份傲娇，反而多了些许可爱的坦诚。
“今天吃了便利店奇怪但很好吃的面，坐了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在很长的队伍里等过，在很黑的地方害怕过，坐了旋转木马，和你们一起。吃了好多没吃过的小吃，甜的、咸的、热的、冷的……”她掰着手指数，脸上露出一点点属于孩子的、纯粹的快乐痕迹，但很快，那痕迹又淡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满足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今天，我很开心。”她看着我和林晚，非常认真地说，“真的，很开心。比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旋转木马上，开心一百倍。”
我和林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林晚的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而我心里则充满了酸酸软软的情绪，既为她曾经的孤单感到心疼，又为她今天的快乐感到欣慰。
所以，所谓的原罪兽，所谓的挑刺之兽，其实也只是个被困在完美枷锁里，找不到快乐出口的寂寞小孩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馨而略带感伤的气氛。佩琪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分享和回忆中，对我们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依恋和信任，小小的身体不自觉地朝我们的方向微微倾着。
然而，就在轿厢即将完成一圈，缓缓接近地面平台时，佩琪那滔滔不绝带着点雀跃和感慨的诉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拿着吉事果的手，然后又抬起手，对着轿厢内逐渐亮起的暖黄色小灯，张开五指。
我和林晚都察觉到了这突兀的沉默和她的异常。
“佩琪？”我心里莫名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林晚也关切地倾身，“是不是刚才吃太多冷热交替，胃不舒服了？”
佩琪摇了摇头。她慢慢放下手，抬起头看向我们。夕阳最后的余晖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透明，有些不真实。
“不是不舒服。”她轻轻地说，声音依旧柔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是时间好像……到了。”
“时间？”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她点点头，目光在我们脸上流连，带着深深的不舍，但嘴角却努力弯起一个弧度，“我好像……快要被退治了。”
“退治”这个词像一颗冰锥，刺破轿厢里原有的温馨。我瞬间想起了系统对原罪兽的定义，想起它们被净化或击败后会消散。
“怎么会？！”我失声叫道，下意识想伸手去抓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有些颤抖，“是因为……因为我们今天……”
“不是哦。”佩琪打断我，她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一些，虽然眼睛已经开始泛起水光，“是因为……我很开心。真的，非常非常开心。开心到……心里那些总是让我忍不住去挑剔、去指责、去觉得什么都不够好的刺，好像都……被今天的阳光和笑声融化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开始变得有些半透明，边缘微微散发着柔和粉色光粒的指尖，语气里有释然，也有浓浓的眷恋。
“原来退治……不一定非要被打败。原来心里装满了温暖和快乐的时候，那些冰冷的、扎人的东西，自己就会消失呢。”
林晚伸出手，轻轻覆在佩琪那只逐渐透明的小手上。她的手温暖而稳定，即使佩琪的手已经有些虚化，那份触感仿佛依然能传递过去。
“佩琪……”
“没关系啦。”佩琪反过来安慰我们，虽然她的声音也开始带上了一点空灵的回音，“虽然……很不舍得。好不容易，才遇到会照顾我让我开心，而且还在意我感受的归虹和林晚姐姐……”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用力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是，我们这样的存在，如果一旦被退治，就会暂时回归本源，等待下一次……以更好的姿态凝聚。”
她的话让我想起了之前系统提过的只言片语，心情复杂。
“所以，”佩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会再见的！一定会的！”
听到她肯定的语气，我和林晚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尽管浓浓的不舍依旧萦绕心头。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佩琪。”林晚的声音轻柔却郑重，像在做一个最重要的约定，“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嗯！”佩琪用力点头，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只有脸上温暖的笑容和那双淡紫色的眼睛还清晰可见。
她转向我，第一次，用没有任何别扭和修饰的、坦诚到直击人心的语气说：
“归虹……你虽然有时候笨笨的，毛手毛脚，还会说错话惹人生气……”她数落着，眼泪却终于还是滑落，化作晶莹的光点消散在空中，“但是……你真的很好很好。很善良。谢谢你……带我吃好吃的，带我玩。”
她又看向林晚：“林晚姐姐……很温柔，很细心，像太阳一样暖暖的。谢谢你……照顾我。”
“佩琪……”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叫她的名字。
“我们也会想你的。”林晚轻声说，眼眶也有些湿润。
轿厢轻轻一震，停稳在了地面平台。门缓缓打开，外面是游乐园夜晚璀璨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音乐。
佩琪的身影几乎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光影轮廓，和脸上那抹无比明亮的笑容。
“再见啦！归虹！林晚姐姐！”她的声音如同风中的铃铛，空灵而欢快，“等再见的时候……我一定会变得更好！不会再让你们这么费神了！约定好了哦！”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道淡淡的粉色光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倏然化作无数细碎温暖的光点，在我们眼前盘旋了一圈，仿佛最后的告别，然后轻盈地向上飘散，融入了摩天轮上空深蓝色的夜幕，与初现的星辰融为一体。
轿厢里，只剩下我和林晚，以及座位上那半根没吃完的吉事果，还有空气中残留的甜香。
我们久久地凝视着佩琪消失的位置，谁也没有先动。心里空落落的，又胀满了温暖而酸涩的感慨。一整天的画面，从便利店初遇的骄纵，到鬼屋走失的惊慌，再到阳光下分享食物的快乐，最后是这摩天轮上坦诚的倾诉和温暖的告别，如同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
原来，退治也可以是这样的。
原来，让人改变的，不仅仅是战斗。
我们沉默地走下摩天轮，汇入夜晚欢乐的人潮，却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膜。直到走出游乐园大门，清凉的晚风吹拂在脸上，林晚才轻轻舒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是个很好的孩子呢。”她望着星空，轻声说。
“嗯。”我点点头，心里还是闷闷的。
林晚转过头，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未散的温柔，还有一点点促狭的笑意，忽然说道：“小虹，你有没有觉得……刚才我们三个，在摩天轮上，还有今天一整天……很像……”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笑意加深。
“很像一家人，带着一个有点调皮又很可爱的孩子出来玩？”
“噗！”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红了个透，“像一、一家人？！哪、哪有！晚晚姐你别瞎说！我们就是……就是碰巧一起照顾了个迷路的小鬼而已！”
我语无伦次地反驳，眼神飘忽，完全不敢看林晚带着笑意的眼睛，心跳快得离谱。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今天的种种画面，林晚温柔地给佩琪擦脸，耐心地安抚她，我们一起陪她排队，看她开心地吃各种小吃……那种共同照顾一个人的感觉……
停！不能再想了！
林晚看着我红透的脸和慌乱的样子，轻轻笑出了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眼神越发柔和，仿佛藏着许多未尽的话语。
夜风吹拂，远处游乐园的灯火和音乐渐渐远去。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虽然佩琪已经离开，但这一天留下的温暖痕迹，和那句会再见约定，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然落在了心里。
没错，佩琪，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一定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