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真的吗?”
“阿莱特欠你的?”
就在梅洛的忍耐抵达极限,竭尽全力向着所有人释放着自己那勃然的怒意时。
一个曼妙的黑色身影,已经不知于何时悄然入场。
那是魔女薇薇安。
她踏着悠然自得的步伐,面挂自信而戏谑的笑容,一步步地穿越人群,走到了所有人的视野中央。
“我看倒是恰恰相反。”
“不是他欠你的,反倒是你欠了他不少啊。”
她轻启樱唇,不紧不慢地梅洛先前的话来上了一记反驳。
周边的观众为这突如其来的几次转折感到些许疑惑。
他们不清楚梅洛和那位重骑士的幕后有什么故事,也不清楚这名魔女和其有什么关系。
大家各自保持着自己的观点,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而刚刚给梅洛下了“死刑”的公会会长,则是眯上了眼睛,开始饶有兴趣地观赏这一幕。
“薇薇安......?你这个游手好闲的东西也想来落井下石?”
在看见薇薇安的那一刻,梅洛本就燃烧得极为炙热的心火瞬间再次爆发。
原本,她就因为对方和阿莱特的距离,而对其保持着反感和厌恶。
一直以来,她都是因为对方那还算强劲的实力,想要留着对方来帮助自己推进地下城。这才一直没跟对方翻脸闹掰。
而现在,这家伙居然在自己落入这种田地的时候跑过来落井下石,进行嘲讽......
好大的胆子!
“薇薇安!你之前对阿莱特动手动脚,给他塞来路不明的药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现在你又来胡搅蛮缠,混淆视听......”
“别的不提,我现在就问你,我梅洛有任何一点亏欠了他吗?”
“没有我,他十年前就死了!”
梅洛已经近乎完全失去了理智,整个人在巨大的落差感和那股持续不断的绞痛的作用下,彻底被愤怒所支配。
“哦?是吗?”
听见梅洛说出这番话,薇薇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身上那股玩世不恭感顷刻间消散殆尽,转变为了一股强烈的愤恨。
“当初,阿莱特之所以流落在外,几度濒死,你不可能不知道原因吧?”
“因为他的家乡被人毁了,亲人被屠戮殆尽。他走投无路之下,才前往了你的血族领地,被你给捡到。”
伴随着表情的转变,薇薇安的语调也开始变得极为凌厉直快。
然而,面对对方的抨击,梅洛却全程面不改色。
“哦?所以呢?”
纵使没有丝毫笑意,但为了展示自己从容不迫的态度,她还是刻意扬起了嘴角,轻轻冷笑了一声。
“他落难了,然后我救了他一命,一点点把他培养成为现在这样。我欠了他什么?”
“那这是什么?”
梅洛话刚刚说完,薇薇安便将另一只手上的档案袋举了起来。
“梅洛,你所谓对阿莱特的一切恩情,都建立在‘你救了他一命’上。”
“然而......毁掉他一切的,正是你的家族啊!”
“而这,便是一切的证据!”
这几句话,薇薇安几乎是吼出来的。
此时此刻,她的脸上满是磅礴的恨意和愤怒。
而在听见这番话的瞬间,梅洛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棍。
她那还保持着冷笑的嘴角当场僵在了脸上,身体里所有的情感在此刻全部凝聚成了呆滞和疑惑。
“这份档案,是摆在你领地书房的书架上的。”
“上面记录的,是十年前,你的父亲‘劳伦斯’在内的几位血族一起......”
“将整个可拉可村二百余位村民尽数杀害,用于进行禁忌的活体灵魂献祭仪式的实验。”
“而这场实验的唯一幸存者......就是那个‘欠了你恩情’的阿莱特啊!”
看着薇薇安手中的那份档案,梅洛的脑子里像是劈响了一声炸雷一般。
在这一系列话说完的下一刻,整个场地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就连猫头鹰会长奥乌,都瞪大了眼睛,瞬间一拍桌子,站起了身来。
要知道,灵魂献祭仪式,在这片大陆上早在几十年前就被禁止了。
而现在,居然又曝出了血族暗地里进行这种实验,甚至人为制造屠杀的事件。
“可拉可村?”
“我知道那里!好些年前就原因不明地荒废了,当时不是说村民都迁移走了吗?”
“这帮该死的吸血鬼!”
“滚出去!”
一时之间,观众群爆发出了目前为止最为激烈的骚动和声讨。
“不,不可能!”
梅洛血色的瞳孔疯狂窜动着,整个人脸色惨白,却还是顽强地做着反驳。
“你怎么可能进我的书房?这份档案绝对是伪造的!这是为了诬陷我们血族所作的伪证!”
“呵,伪证?”
眼看梅洛还在顽强地辩驳,薇薇安当场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会长奥乌。
“冒险者公会的人员可都在这呢。”
“不用猜都能知道,肯定有‘魔法鉴定员’在这里吧?”
“这些证据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看见薇薇安的意图,奥乌也是极其地配合,一扬翅膀便派出了一位鉴定员下场。
在一番检查过后,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结果之时。
鉴定员却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话——
“这份档案是真实的,并且......”
“其中还有一份加密隐藏起来的加密魔法图像文件。我刚刚才完成了破译。”
“奥乌会长,需要当场确认才行,直接用直播的光幕播放吧。”
说罢,在鉴定员的指挥下,那份文档直接连接上了光幕。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一段有些失真的图像,在光幕上逐渐开始了播放。
首先,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他皮肤苍白,梳着一个背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不苟言笑。
在看见对方的脸时,梅洛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
对于梅洛来说,这个人再熟悉不过了。
这正是她的父亲,血族劳伦斯。
“咳咳......”
“这里是,第......次,编号......的关于灵魂......献祭实验。”
由于是十年前的影像,片段中有不少的音频都模糊不堪,只能听出个大概。
“地点位于可拉可村。实验目标是随机挑选的名为‘阿莱特’的人族幼年男性。”
在说完这几句话过后,劳伦斯缓缓朝侧边让去,将镜头对准了村庄。
看到光幕内画面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整个村庄,被屠戮为了一片血海。
尸体、断肢、火焰。
整个村庄,被不论男女老幼的全部杀光。
而他们的血液和灵魂,则全部被注入进了他们身下那巨大的法阵之中,朝着村庄中央汇聚而去。
此时,躺在法阵中央的......
正是年幼的阿莱特。
“实验对象的仪式完成过后,我将会将其引导前去我女儿梅洛的领地。”
“我们将对其进行为期一段时间的观察,来达成我们......的目的。”
“为了方便后续对目标的观察和对比,这里进行影像留存。”
“愿实验一切顺利。”
在劳伦斯口吻平淡的陈述之中,影像逐渐结束。
这一刻,梅洛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完全被击溃。
“什......”
一时之间,梅洛的认知近乎完全坍塌。
那个让她引以为傲,一度想要得到认可的家族,此刻却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没有了任何反驳的余地。
一切都是真实的。
整个骰子镇都陷入了巨大的轰动。
观众和居民们恐慌、愤怒、惊惧。
而冒险者公会的人员们则面色凝重地互相商讨着。
“梅洛,这场实验,你并不知情。但你对阿莱特所犯下的一切罪过,全部都是真实的。”
“我要让你彻彻底底地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是你......把他给害死了。”
说完这一切,薇薇安和鉴定员打了个招呼,随后便当场转身,融入人群之内,再也没有看梅洛一眼。
“就这么结束......太便宜她了。”
“得再用点手段,让她彻底心死才行。”
这么想着,薇薇安轻轻将食指和拇指捏在了一起,构筑出一个小小的法阵。
“有了。”
而此时的梅洛,则是一阵天旋地转。
周围观众的喧闹和谩骂、声讨,一旁鉴定员的审问,全部在她的耳中化作一团团模糊至极的耳鸣。
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当场跪在了地上,肮脏的尘土和她身上那些恶臭浑浊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变成大片恶心的污垢。
梅洛的双眼缓缓失神,胸口的绞痛感和空虚感愈发沉重,痛到她直不起身、喘不上气。
过往的那些记忆遏制不住地在她脑海中回放起来,宛若走马灯一般掠过眼前。
而那些记忆之中......
全部都是阿莱特。
自己将他带回领地、安排房间。
那时候他还很矮,只有梅洛胸口高。
后来,这么个小跟班开始锻炼、进步。学习为她更衣、洗浴,准备食物。
自己亲眼一点点看着他长高,穿上了铠甲。
自己和他漫步在花园之中,播种下大片的鲜花。和他一起逗温蒂格小姐玩。
“小姐。”
恍惚之间,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眼里全都是自己的小不点。
“我听你的建议,成为重骑士了。”
“之后,我一定可以保护您的。”
“哪怕付出生命。”
“阿莱特......”
就在她缓缓伸出手,想要再触碰对方的脸颊之时......
下一刻,那个幻觉之中的阿莱特瞬间破碎开来。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
开始冒险后的自己。
辱骂他和他重骑士职业的自己。
在对方病痛之时,用长鞭对其施刑的自己。
那个永远摆着傲慢表情,藐视阿莱特一切感受的自己。
以及......最终下令让阿莱特断后,将他害死的自己。
这一刻,梅洛的胃部猛地一阵不适。
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心头,一股辛辣的酸水瞬间被她呕了出来。
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恶心。
“我......”
“我都做了什么......”
“阿莱特......”
在那股极端的痛感之中,梅洛的眼前猛地一黑。
她那颗永恒傲慢、追求着荣耀,不在乎任何其他人的心脏......
破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