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大概不能接受,但我接下来要说的只是一件事实——你爱戴着的那个老师,同时也是人类种族最为痛恨的罪人,已经死了。”
姬柳这般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死讯”,就仿佛是在说例如吃饭喝水那般简单的事情一样,只是先前对她抱有无数期望的左砚,一时却不知该吐何言。
“你不愿接受,对么?或许对于其他人来说,‘殷柳’这个名字,光是念出来,就必须带着一阵咬牙切齿,但你不一样,其实你一直对他,对他当年犯下的那些罪孽抱有期待,期冀着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期望着他能洗脱自己的罪名而凯旋而归,对吗?”
姬柳从未有过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是如此的精妙犀利,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枚刀子,深深刺在了左砚的心口上,足以令他皮开肉绽、鲜血横流,你瞧他面上那微动的表情,不足以证明他此刻内心当中的挣扎么?
“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殷柳当真成为了地狱的爪牙,为其出谋划策,为其冲锋陷阵,视人类为自己的敌人,不惜痛下杀手。”
姬柳的话真真切切,姬柳的表情确确实实,她不是在告知,而是在宣判,宣判着那个曾经高洁灵魂的堕落,宣告着昔日抱有雄心壮志却十分迷茫的自己,所犯下的累累罪行。
“左砚,不要再尝试着为他而洗脱罪名了,这注定是荒废你青春的无用功,土地不是人类最需要的东西,生命也是可以舍弃的累赘,时间,人类的时间,你的时间,才最为昂贵。”
时间仿佛在这么一刻静止了下来,高耸入云的天台上就连枯燥的风声都难以听见,只有愈发粗重的呼吸声,在逐渐消磨他们彼此双方的耐心。
“你究竟是谁?”
左砚神色平淡,仿佛早有预感要应对姬柳的那一番话,只是向着她问出了一个姬柳千方百计也试图在他面前所回避的问题。
“为什么你会知道如此多这些,关于老师,关于我,更关于地狱与现境的事情?”
姬柳并未第一时间就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答案诉出口中,她只是默默与左砚对视着,先前曾说过,姬柳的眼眸像是染上了一层落叶的潭水,浑浊而布满了忧愁,那左砚的双眸,便是那山涧中的清泉,干净得仿佛不会被世间的那一切所污染,但那清澈泉水间究竟饱含着多少的哀愁之物,那或许就只有左砚本人,或是姬柳才能知晓一二了。
“正如那一日他对你所说,我是你老师所留给你的‘一道课题’。”
姬柳语气平淡,双手负在身后,十根细白如葱的手指相互勾缠着,先前在战斗中出现残损而尚未来得及更换的衣物上满是血迹,就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美艳而令人窒息。
“或许真是他在罪海中有过那么一丝反省,或许真的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我们所有人的身后所推动,我,一个空有外壳而残缺灵魂的地狱造物,拥有着你老师部分知识与财富的空壳,就那么被送到了你的面前——你能明白我的话吗?左砚,你应当是个聪明人才对。”
或许一切的话题都应该在此结束,左砚接受姬柳的答复,而姬柳也坚定自己所要赎罪的目的,他们彼此二人互不过问,如同井水不犯河水那般,相安无事、各不打扰。
但那是不可能的,至少在目前,姬柳需要借用左砚的权势来为自己将来的登台演出打造舞台,而左砚也正需要通过姬柳来挖掘她身上显然深藏着的秘密。
“老师背叛之后,我一直在试图思考,他为何要如此做的原因。”
左砚向着姬柳的方向踏出了一步,后者本能般想要向后退去,但身后已经是万丈高楼了,此刻正如她的处境——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但左砚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一个侧步与姬柳擦肩而过,最终翻身坐在了天台的边缘,身侧是猎猎西风,脚下是万丈高楼,而他却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自在。
“但即便我绞尽脑汁,也依旧想不到一个足以解释这一切的答案——一个曾经肩负着人类希望的英雄,一个曾经满是功勋与荣誉的战士,为何会自甘堕落地选择与那些残暴无比的妖魔为伍?若说这中途没有猫腻,我是不愿相信的,但那时的我饱受统辖局的质疑,即便我们这些人身上无罪,但毕竟是那‘罪人殷柳’的学生。”
“即便没有在明面上进行株连,在背地里还是受到了百般质疑,打压和排挤已经是其中最为温柔的手段,无数严格的审查与所有人的质疑猜测,甚至让几位同学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姬柳的呼吸近乎一滞。
“如果是你,我是说,如果是你姬柳的话,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左砚并不看她,只是看着那尽入高空的云彩,抬起手,仿佛触摸的不是空气,而是自己那千疮百孔的过去,“是甘愿就此一生在严厉的监管下屈辱地苟活着,还是奋死一搏,哪怕前路黯淡而不可知?”
姬柳转过身,看着他那分外淡泊的背影,若有所思道:
“我猜,你一定是选择了后者。”
这是毋庸置疑的,若是左砚当初真的选择了前者而碌碌无为地度过一生,他何来今日,姬柳又何来如今呢?
声嘶力竭,翻滚汹涌,哪怕千里缥缈黯淡而充满泥泞与荆棘,姬柳依然从未选择过放弃。
她想,作为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左砚,也定然会如此做出抉择。
“在那一日,昌都城守卫战中,我找到了那个看似虚无缥缈的机会——魔将魔姬正与一位炽天使厮杀着,日轮昏黑,苍天血幕,宛若人类最后的末日。”
“但也是在此时,我找到了那么一个机会,炽天使乌列重伤垂死,而我却就在他的身侧,尝试与否,仅仅只在转瞬之间。”
姬柳微微合着眼,她明白事情不会如左砚在三言两语间说的那般简单,这过程中充满了多少的激进冒险,又有多少的血与泪,她完全都猜不到么?
她是他的老师,曾与他朝夕相处、日暮相伴,又岂会不知道,他的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