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痕迹比起其余的伤痕,总能在人的身上被轻易地看出,例如鱼厦的指关节在常年的高强度练习与恶性战损之下有过不小的损伤,通常需要依靠自己的异能辅助才能恢复到最好的状态,也例如左砚,在摇光计划中那堪称魔鬼的训练中,他也受过不少的大伤小伤,只是在成就权能的那一刻,尽数消弭了而已。
但眼前之人的伤,姬柳却是无比明了的,程将军这辈子在晚年也不安分,本是退休的年纪,却又迎上了妖魔的入侵大潮,但即便是老将也得披挂上马,只是这第一次,就遭了个大的。
这些地狱生物不是不惧刀枪火炮,只是真正的杀机并不在于那些用以填线的炮灰,部分形态奇特的妖魔甚至都已经脱开了碳基生命的范畴,而目前的人类在他们的面前,就像是一个挥舞着玩具的调皮孩子。
更别说,还有着那些掌控权能的魔将与魔姬,甚至是战争中后期,突然闯入现境的那些炽天使。
沙场老将应付不了这些过于强大且先进的敌人,只是曾经那看人的敏锐眼光却还独道,当时还初获异能的殷柳名声不显,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个因为妖魔入侵而发了疯的精神病人,对他口中的那些所谓“异能”,也只是嗤之以鼻。
但或许是某种机缘巧合,也或许是某种命中注定,程将军发现到了那才刚崭露头角的姬柳,并因他所展现的异能所震惊,并决定将自己手头的资源都投在他的身上,决心孤注一掷。
事实证明,程将军的目光是极有远见的,殷柳身上的异能不仅为真,而且是人类下一个时代开始的征兆,而他本人更是如有天命那般,凭借着自己的实力不断阻挡着妖魔那如潮水般的攻击。
人类视殷柳为大英雄和救世主,将他捧上神坛,只是那时兴高采烈的殷柳和程将军尚且不知,自己曾经被捧得多高,往后,就会被摔得有多惨。
2039年年末,殷柳到任南平城,担任总防备一职,次年二月,南平城被妖魔攻破,总计坚守三月有余。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更不是一个好战绩,比起战役的失败,更重要的是殷柳在那一场战斗中重伤,几乎失去了自己全部的战斗能力。
人类不需要已经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废人,却需要一个值得人们去怀念的吉祥物,殷柳战败后被调往后方养伤,中途搞了个“摇光计划”,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至于一手推荐殷柳担任南平城总防备的程将军,自然就成为了最好的替罪羊,在事后坐了几年的冷板凳,无人可用,也无人能用。
再后来,便是殷柳叛出人类,程将军被牵连革职查办,好在有些往年的人脉与声望,这才免除一死,而后蹲了几年监狱,经过了一轮又严厉的审查与拷问,这才在左砚的示意下,离开监牢。
比起有些不近人情的“将军”,左砚更喜欢称呼他为,“校长”。
“你就是左砚所说的那个,‘姬柳’?长得倒像个小姑娘,哪有他们说得那么可怕?”程铁心伸手对了对一旁的座椅,示意姬柳先行坐下,而后又转过了头,对着站在一旁显然是不打算主动离去的某人道:“左砚,后方军备那缺几个人手,情报说是还有着些妖兽的痕迹出没,你去看看吧。”
这话显然是为了支开左砚而说出口的,只是他显然已经做好了这般的准备,也走上前在程铁心身旁耳语一番。
姬柳很是乖巧地坐在了一旁,看着左砚的动作什么都没做,程铁心的突然出现已经完全将她的思绪给打乱了,她现在必须思考着究竟该如何做答。
若是换个人,姬柳还能试着取巧一下,只是她的老伙计程铁心,姬柳知道对方的性子,怕是连左砚,都没那么好糊弄过去。
果然,尽管不知道左砚在程铁心的耳畔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对方的脸色却并未有过什么大的变化,更只是点了点头,支开左砚的决定,却并未有任何变化。
“左砚,你过去吧,”程铁心的脸上满是细小的伤口,那里有着妖魔留下的痕迹,更有着那几年牢狱间所受到过的磨难,“你不是都已经为她做过担保了?现在还呆这里做什么?我现在都已经是一把动不起来的老骨头了,你的命,可要比我值钱多了。”
仅仅是如此而已吗?不知为何,在闻听他们对话内容的一瞬间,姬柳的内心竟然会闪过这般内容,此刻的她正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双手十分乖巧地交叠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只是目光却不那么安分,还在用自己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室内的那些摆设。
这是一辆信息指挥车,里头摆放满了许多的战术设备,光是姬柳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有一大堆,看来人类在她不在的这几年中,的确发展得要快上许多。
若是她没死,或者干脆死得快一些,那理应会更好。
姬柳的余光悄悄撇过了墙上的那一面照片墙,在那一瞬间她有过了些许恍惚——曾经那个男身的自己似乎已经彻彻底底地死在了那一日,就连现在的自己第一眼见了,都难以辨别出来。
只是那头戴兜帽以遮掩自己身形,在人类的城市中潜伏穿梭而造成巨大破坏的人,不是曾经的那个殷柳,还能是谁?
姬柳从未觉得自己应该与那个自己而“切割”,在她的认知中,罪孽是断不可以这样一种如此放肆的方法而逃避过去的。
左砚皱着眉,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再强词留下,只是在经过姬柳身旁的时候十分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带上了指挥车的车门。
他没走远,这姬柳能感知得到。
“不先自我介绍一下吗?”程将军的嗓音沙哑而又沧桑,像是在腐水中浸泡许久,又被打捞而出的沉木,“姬柳,对吧?一个本该死掉却又离奇活了下来的人……恰巧,以前我也有那么一位朋友,人生是那般的波澜壮阔,无论身处何地,都是如此的多姿多彩。”
姬柳深吸了一口气,对此,倒是早有准备。
这人可不像左砚那样容易糊弄得过去,他那样的年轻人就得用中二一些的话语来哄哄好了,至于现在,还是得上一些另外的语言技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