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怎么称呼您？程先生，还是程将军？”
姬柳并未上来就做那什么“自我介绍”，而是选择了将话题接到了自己的把握之中，在她的选项中从来就没有软弱妥协一说，从始至终，她的态度和意志都是强硬无比的。
“随你吧，他们先前不是已经审过你了吗？我不敢说手段比他们高明，那这一次，就只是随便聊聊而已，”程铁心给自己和姬柳都倒了一杯热水，端起杯子放在嘴边，小口嘬饮着，“你想先从哪里开始说？是所谓的‘记忆丧失’，还是另有什么真实身份？”
姬柳显然是对程铁心的态度没有几分防备，在她一开始的设想中，对方应当会用自己那无比强硬的态度和威势来逼她就范，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像是村口那些慈祥的老人，晒着太阳的同时不忘向过路的年轻后生问一句，“孩子回来啦？”。
至少在姬柳的判断中，对方本不该如此的。
“关于我的大概身份，或许程将军您应该早有过几个猜测，正巧贝尔芬格与玛芙蒙被击退，我们现在都有着充足的时间，不如就着您的这些猜测，好好聊聊？”
既然对方的话语都如此公式，那姬柳自然是不能再照常理出牌，将对方的问题转了一圈，反倒又抛回了程铁心的手中。
你会认为我是谁呢？那不如就坦诚布公地好好说说，至于究竟能不能猜对，姬柳持激进意见。
“要说想法，我的确是有一些的，只是想来也挺荒谬，倒像是我一把年纪，在胡言乱语而已，”程破局笑了笑，脸上的斑纹纷纷迭起，将他的整张脸衬托得十分可怖，“首先，你和殷柳，也就是那个罪人之间，一定有着某种难以割舍的关系，对么？”
姬柳皱了皱眉头，一时并未点头，更未摇头，只是默默看着程铁心，更与他那忽然变得锋锐无比的眼神，遥遥对视着。
只因为，提到了那个如禁忌般令人恨之入骨的名字么？程铁心，你果然放不下那些困顿的往事，虽然，也全都赖我而已。
“殷柳已经死了，”姬柳仍在倔强地坚持着自己的说法、道理，“他已经不会再出现在现境中了，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是个值得欢庆鼓舞的好消息，程将军，您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姬柳的弦外之音是谁来了都能听明白的，只是她的这番话一说出来，便牢牢地坐实了一件事情——她与殷柳，的的确确是存在着那千丝万缕的联系，哪管答案究竟为何。
“我看过他们递交上来的检查报告，上面说你的身体里没有任何的源质反应，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而已，但这里毕竟是前线，医疗水平极其有限，而你在先前的突袭中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也远不是一个‘普通人类’，所能做到的吧？”程铁心的眼神锋锐得像是一把刀子那般，他没再揪着眼前之人与“殷柳”之间的联系，只是就着先前的事情，依旧那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你的实力很强大，至少在我的感知中，你当前所展露出来的，还尚不及你全力的十分之一。”
“我对此不做评价，若说实力的话，我的确是有些，但我知道那些力量究竟该使用到何处去，而不是如殷柳那般，拔刀对向自己的同胞们，”姬柳的话义正言辞，而她本人的气势，更是大义凛然，“左砚的权能已经将我核验过了，至少此刻，我对人类，只是忠心耿耿。”
姬柳的话似乎没起到些什么好效果，程铁心闻言，只是双目中的光亮骤然暗淡了一分，接着便如自嘲那般，低低地笑了笑。
“当初的他，也是如你这般信誓旦旦，但结果呢？呵，如今，还不是被万人唾骂，现在还尸骨无存？要我说，这些可都是他自作自受啊，东夏待他不薄，可他用什么来回应？终究还是引狼入室了啊。”
程铁心那般感叹的话、只能令姬柳陷入了一番沉默当中，她不是不愿承担自己的错误，只是现在作为“姬柳”的她，又能有什么可说的呢？
同他一起大骂殷柳叛徒一番？可那毕竟是曾经的自己，如此倒显得有些矫揉造作了，真诚不足，假意倒有几分。
就连姬柳自己，都过意不去。
“话虽如此，但您毕竟是无罪的，”姬柳的手掐着自己白皙的大腿，隔着长裤在自己的皮肤上掐出了一道道浅红的痕迹，一双瞳孔，此刻也不知究竟飘忽到了何处，“谁又能料到曾经如日中天，如同人类救世主那般的人，会那般突兀地叛出人类呢？这不是您的错，只是殷柳他一人的罪而已。”
程铁心脸上的苦笑仍在，却并未就着这个话题而继续聊下去，只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热水，悠悠道：
“你不完全是人类，对吧？地狱生物，还是说，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姬柳的面色僵了僵，却没有如公式一般装傻充愣说着“我不知道”，或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在思索良久之后，蓦然点了点头。
室内的气氛在这一刻骤降直至冰点，程铁心此刻的面容遮隐在了热水所升腾起的雾气当中，令人琢磨不清。
若是他打算在此时动手，自己的胜率究竟有几何？姬柳不合时宜地在此时心想着，自己的十二春需要供能驱动，现在肯定是来不及用的，好在自己先前从鱼厦那里顺来了把制式手枪，若是比比拔枪速度的话，她认为自己不会逊色于多少人。
但，真要在这里动手吗？这般的念头只是在姬柳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这里可不是什么别的地方，到处都是手握制式武器的军人，能从战争服役到今日的，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老兵，姬柳绝对不会质疑他们的能力。
要逃跑吗？再一次，从人类的眼前离开，狼狈得像是一只找不着主人的丧家之犬，在下着暴雨的荒原中奔跑，直到疲惫而亡。
姬柳此刻的呼吸变得极为沉重，只是正当她想要做出某种决断的前一刻，脚腕上那左砚所赠她的脚环却在此刻散发出了些许热量，尽管不多，却足以令此刻的姬柳幡然醒悟。
仿佛，是感受到了她内心的那般剧烈激荡，所要拯救她、挽留她而做出的努力。
真当如此么？姬柳在心底对着自己深深发笑，现在的自己，可真还有什么值得“拯救”的价值么？
“那么，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姬柳，你的名字很好听，我不管是别人取的还是你自己想的，我只是想知道，结果与过程，对你而言，究竟哪个更重要？”
姬柳不假思索地做出了自己的答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