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仿若人类的呼吸，晚霞亮起，晨昏关闭，昼夜间掌控着世间万物的生与死，只是这条规律也不总是那么适用，例如此刻的荒野之上，人类失去了对曾经世界的控制，只能任凭自己的居所遍布荒芜。
杀戮的猎手在黑暗中徘徊，人们披上自己的伪装，也试图一同躲入这黑暗当中，寻求那可望而不可及的片刻安宁。
南平城地界外，第四集团军的临时营地当中，哨卡守备持满刀、彀弓弩，却有人在如此严肃的夜幕中，悄悄攀上了屋顶。
“哦，这里有人了啊，兄弟不好意思——有烟吗？借个火呗。”
姬柳随意拍了拍那蹲伏在房顶的暗哨的肩膀，老实说对方的隐藏做得实在不错，姬柳一开始实在没看出来，只是她毕竟还有着那堪比外挂般的异能，这才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对方的踪迹。
她的异能只是不能主动开，但一些残存在身上的被动效果，却还是存在的，这也让她此刻要比常人强大许多，若说无声放倒这一片士兵，也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情。
但这说到底也是不可能的，姬柳又没有做那些事的理由，所以她此刻先是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你们左砚左少将的朋友，就连他过来了都要给我一个面子，所以有没有火？赶紧来点。
姬柳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习惯，可在当初战争最为激烈，也是人类在与妖魔的战斗中节节败退、几乎看不到半点获胜希望的时候，这些带有镇静效果的东西就显得弥足珍贵了，但相比较于那些用了精神类违禁药物的家伙，姬柳觉得自己的放松方式，已经十分健康了。
至少她在学校里头的时候不会抽，出门在外也要趁左砚不在的时候才会来那么一点，烟雾缭绕中，仿佛往日的那些忧愁也一同散去了。
但姬柳知道，这虽然算不上饮鸩止渴，但对自己也并无什么益处，这种并非什么好习惯的东西，自己已经染上就算了，左砚什么的，可就免了。
好在，她从没见过左砚碰这些玩意啊。
“呃，长官，这些东西现在可都买都买不到啊，我们这也是当年终奖才能发上那么一点的，这会哪里有啊？要不，您去找左少将他要一根？”
那哨兵对姬柳的要求有些面露难受，但事实的的确如此，曾经大量生产烟草的东夏南方区域大都沦陷，而这些物资一开始也无法与食物装备之类的东西相提并论，中断了生产供应链之后，如今已经彻底成为了有价无市的奢侈品了。
“他有那东西？我在他身上可没闻到那股味道，倒是将军手里有点抽过的痕迹，算了算了，我也懒得为难你了——来，咱们换个位置，我替你站一会岗，你去休息一会呗。”
“可是长官，这不符合规章制度……”
“你就先去休息一会吧，这里由我来负责。”
姬柳十分诧异地偏过了头，却见来者果然是左砚，只是她此刻有些好奇，对方是如何无声无息地来到她的身旁，甚至没引起她的半点警觉的？
若是左砚决定在先前动手，姬柳可不认为，自己能多活几下……算了算了，自己果然是职业病犯了，怎么只是随便靠过来一个人，自己就要怀疑对方是来搞暗杀的？
不对，左砚这次刚刚完成的斩首行动，那所要“斩去”的“首”，不正是自己脖子上顶着的这颗小脑袋吗？
不行不行！
“是，那左少将，你们……”那哨兵十分鸡贼地用眼光扫过了姬柳与左砚的身上，视线自然是在前者的胸口上多停留了那么一会，姬柳这会才认出了他正是今日自己与左砚走在路上时，对他们议论纷纷的士兵之一，“玩得愉快。”
仿佛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吃苦头，那士兵在说完了这一句话后就十分果断地离开了，只余下显然是听懂了士兵话中那些意味的左砚，正十分尴尬地看向姬柳。
“你怎么了？”姬柳对他投向自己的目光感到十分奇怪，“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没有，你的脸很干净，”左砚摇了摇头，既然姬柳都不那么觉得，那自己就更不要主动提起了，“不过大晚上的，你不去休息，跑来这屋顶上是做什么？”
在这关键时期，大晚上的出来瞎晃悠很容易被人当成妖魔给刷了，只是姬柳挑的这栋楼位置十分不错，不仅是周围能站人的、最高的建筑物，一抬头，还能清晰无比的看见那一轮残月正在天幕中悬挂着，宛若海岸旁屹立着的、指引迷失船只方向的灯塔。
“我睡不着啦，这几天事情那么多，刚刚打完几场真刀真枪还见血的战斗，哪能这么容易地睡着？”姬柳没有理会左砚那有些奇怪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了一旁，挑着天台的一角，拾过了一块老旧的红砖，便一屁股坐了上去，“话说，今天是几号来着？我说农历，你要是不记得的话，公历也可以。”
“今天早上的那场战斗的确险象环生，不过高度紧绷过后，不应该更容易睡着么？”
左砚学着姬柳的动作，只是默默靠在了墙边，双臂环胸，随着她的目光，一同向着天幕中悬挂着的那轮残月看去。
“时间的话，农历我不知道，但现在是公历八月二十三，怎么了？”
“我这人就这样，可别随便用常理来推断我啊，”姬柳笑了笑，将白皙的双臂叠起，一同放在了脑后，“八月二十三的话，离中秋还有一会啊。”
“中秋……是，中秋也快要到了，留给人类过的节日也不多了，人类能过的节日，也不知道究竟还有几次，”
左砚叹了口气，不再看着那轮残月，而是将眼光流转，放在了月光下，姬柳那一头有些淡白浅灰的头发上。
“话说，你这头发一直都如此吗？是天生的，还是后天染的？”
左砚其实想问为什么她的发色与殷柳是如此相像，只是比起姬柳的灰白，他老师的发色要显得苍白一些，像是在染发的时候一不小心用上了一些劣质的药水，所产生的恶劣后果那般——只是殷柳的发色是天生的，他只是简单地解释为“漫画主角的发色总要让人一眼就能认出、记住”，除此之外，便在没说过些什么了。
“你老师他是怎么样的，我就是怎么样的咯，”姬柳不太想解释这件事情，因为这真的有些无聊，尤其是将现在的她和曾经的那个殷柳牵扯在了一起，总会让她感到一阵心慌，“你就当是配角总要有点什么特性，好让读者记住吧。”
“主角”与“配角”之间，谁知道姬柳曾经历过怎样的内心转变？只是如今的她并不如何在乎，她真的只是来找点东西抽抽的。
明天再去问将军那里要吧，不过我现在顶着一张女人的脸，他会愿意给我吗？
“先前你所对我说过的话，我回去以后又仔细地想了想，似乎品出了点意思来，”
左砚依旧看着姬柳那一头如瀑的灰白长发，对方似乎不怎么会打理，洗头梳发，都是鱼厦在代劳。
“你有老师的一部分记忆？我是说，关于那一晚在江夏城，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对于左砚的询问，姬柳早已不算稀奇了，她也开始渐渐明白他对于曾经的那段往事究竟有着多深的求知欲，也明白自己若是一直拖着不解决，早晚会将这孩子给逼疯的。
姬柳不是心理医生，但她是左砚的老师，对于自己学生出现的心理问题，她总归是要关照些许的。
只是，如今已经面目全非的她，又能如何去做呢？
“左砚，事情可能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我的确有着你老师他的部分记忆不假，但那也只是一些残缺的、片段的，难以构成完整逻辑的东西。”
姬柳重新站起身，难掩眉眼间的哀愁与落寞，只是那般我见犹怜的美人模样，却使左砚在刹那间有些恍惚。
左砚回过头去，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眉，他深怕自己会沦陷于对方碧绿眼瞳的漩涡当中，而忘却自己究竟姓甚名谁。
“可真相就摆在那里，你老师他当年为何要叛出人类，又为何在背叛的那些年中出现了许多异状，又为何，会有我的诞生，”
姬柳抬起头，看向左砚的目光中满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在真正的胜利到来前，不要以为一切战果都能轻而易举地取得，前进，一切答案都会在前进中窥见。”
左砚闭着眼，沉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胸腔当中尽是些浓郁而难以化开的苦涩。
殷柳的身影就仿佛一柄悬挂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让他不得安宁。
“别再聊这些了，你我听了，都不算好受，”
姬柳口中轻轻喘着气，更难掩面容中的落寞之色。
“不如换些东西聊聊？例如你获得这炽天使权能后是如何使用的，又例如你是怎样将摇光计划的原班人马所召集，还发展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