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说,那一天你亲眼看见,姬柳她一人就宰掉了那只影郊狼王,并且过程中没有半点使用异能的样子,手里拿着的家伙,也只是一柄制式的源质反应兵刃?”
是夜,晚间群星璀璨,经过一天风雨无阻的赶路,第四集团军的队伍也逐渐拉近了与江夏城的距离,只是这一夜,将军的指挥车里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倒也不是客人,说到底,也只是下属而已。
“无人机的录像就在这里。”
那一日与姬柳她们同行的陈队长将一块平板推到了程将军的面前,画面中所呈现而出着的,正是姬柳那一日与影郊狼捉对厮杀的一幕。
只见画面中那一道灰色的窈窕身影手持利刃,在另一道阴暗身影的袭击下闪转腾挪,尽管那狼王凶猛,但姬柳的动作却显得是如此的游刃有余,比起一场随时可能会失去生命的战斗,更像是一场精心戏耍猎物的游戏。
如此轻松,如此写意,能把真刀真枪的战斗打得如此赏心悦目的,放眼全世界,都找不出这么几个人来。
殷柳——这个名字在程铁心的心中一闪而过,却又很快消弭在了自己眼下的思考当中。
“这般实力,即便是在军部中,也鲜有人能达到,至少得是个评级为A或是更高的异能者……而且你看错了,其实她用了异能,但那异能并不外显,只是作用于自身体内而已——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样的异能很弱,内敛,同样是某种强大的象征。”
与前几日略显慈祥的程铁心不同,此刻的他满脸严肃,一支并未点燃的烟被他夹在指缝,而另一只空着的手,却是在不断敲击着桌面。
“她很强,至少有远超出她表面实力的强度。你先回去吧,对她的监控,要始终进行——但是注意好自己的动向,不要被她发现了……算了,有着那样战斗熟练度的人,你做什么对她而言都像是明牌一样。”
陈队长点了点头,之后转身离去,而程铁心也在他关上了门之后,默默从桌上拿起了一个珍秀的铁制打火机,在铁机上擦出火花后,指挥车里燃起了一道淡淡的青烟。
直至一支烟彻底散尽,程铁心才如释重负地将香烟熄灭,紧接着拨通了自己的电话,片刻后,便又有人敲了敲门,在得到程铁心的应许后,推门而入。
“将军,”首先踏进门的是有些疑惑的左砚,再然后,才是蹦蹦跳跳着的鱼厦,“这么晚了,您找我们有什么事情?”
指挥车内的气氛随着程铁心的一言不发渐渐变得沉闷了起来,等到他将那一块平板推到了左砚二人的面前、他们从头到尾地观看完了那段录像之后,现场的气氛,才开始变得有些怪异。
“程将军,”终于由鱼厦来打断了缭绕在三人间那诡异的气氛,只是说,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您给我们看的这段录像,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不是很明显吗?这女孩叫做‘姬柳’吧?人看起来年轻,但战斗经验可不像寻常人,你看她手脚间的动作,哪个军区的教官来了,都得给她竖个大拇指吧?”
程铁心将那块平板取回,年迈而满是伤痕的双手在那屏幕上操作了许久,终于是调整到了自己所想要找到的那个画面——屏幕中的那道淡灰色身影手中寒光闪烁,那在画面中略有些弯曲的刀刃,正直直劈向了那影郊狼王的脖颈。
“你看这里,她的闪避有多快,她的攻击有多精准,这像是一个普通人类能做到的动作的?她不单单身怀异能,而且掌握得炉火纯青,自身的战斗意识,也极为强大。”
这一点左砚无话可说,早在与姬柳并肩一道杀死艾克希里昂之时,他便已经充分认识到了对方的实力——能在一位魔姬与一位眷族的围杀下支撑如此之久,甚至还不落下风的家伙,难道会与“羸弱”二字沾上边吗?
更何况,当姬柳手持那柄强大无比的剑刃之时,她的气势才真正达到了顶峰,在那般力量的加持下,左砚觉得以她一人之力战胜艾克希里昂,也不无可能。
先别把艾克希里昂当做什么可耻又可笑的战力计量单位,对方可是最早出现在人类战场上的眷族,也是一个实力强大的“妖魔单位”,曾与殷柳厮杀过数次却都落败,但也一次次卷土重来,实力更是一次强于一次,只是这最后一次,却是被姬柳与左砚联手杀死。
值得称赞吧?
“那么问题来了,无论她怎么遮掩,无论你们如何解释,都逃不开一个摆在眼前的问题——她究竟是谁?”
程铁心又一次取出了一根香烟,只是这一次并未点燃,而是依旧轻轻夹在指缝间,看着眼前神情各异的左砚与鱼厦,不知心底究竟在想着些什么。
“将军,我已经用我的权能测验过了,姬柳她对现境对人类,都是……”
“左砚,”程铁心轻飘飘地打断了他再继续着自己的话,“你知道我想要得到的答案并非这些,告诉我,在你的认识或是猜想中,姬柳她,到底是什么人?”
程铁心的话意指明显,只是左砚原本准备好的措辞却又一下子通通作废,他张了半天的嘴,一时却不知道该如何与眼前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谈话。
“将军,队长他说得有道理,既然确定了对方的意图里没有对人类存在威胁的那一部分,其实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也无所谓了,”
一旁的鱼厦很好地充当起了一个用以解围的角色,且她说话很有节奏,成功在并未引起程铁心反感的下一刻,将话题又引了回去。
“可若是非要有对她身份的那么一个猜测,我也是有过一些想法的——例如她是什么厌倦了战争的隐士高人、绝色高手,用自己天大的交情和权限把自己在人类系统中所留下的一切痕迹都给删了个一干二净,还改头换面,变作了另外一人,然后见我们此番大胜倍感骄傲,特此出山,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你这是在说什么武侠小说吗?我年轻时最喜欢的可是神雕侠侣,最向往的角色是杨过,最喜欢的一段,也是他断臂等待十六年里隐姓埋名去行侠仗义,”
程铁心说到此处,自己却是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在鱼厦的眼中是如此令人发咻,也是经典的皮笑肉不笑了。
“但放眼全人类,符合你这些特征的人可不多——实力强大,手眼通天,还能改头换面……你这话中的意思,莫非是在指那个人?”
糟糕、完蛋、坏了、不好,怎么将军偏偏把话题引到这上面去了?鱼厦用自己那和姬柳有着显然差距的胸脯想都知道程铁心话中所指的那人究竟是谁,只是眼下这个情况,真的能提起那个人的名字吗?
老师啊老师,怎么你活着的时候给人类添麻烦,如今都死得那么彻底了,还要让人来找我的麻烦?
你该再死一次啊!
“将军,或许鱼厦,并不是这个意思,”
关键时刻,还是左砚出来解了围,这两人相互配合着,果然也是从学校里一直走入军队中的老搭档了。
“其实关于姬柳的真实身份,我也有过些许猜想,就是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才一直未敢对将军您提起。”
程铁心又一次笑了笑,只是这次的笑容并非讥讽,只是对左砚这般窘迫的模样,有些感到诧异。
“你但说无妨,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地狱生物入侵现境,而后人类觉醒异能,再夺取那些天使与恶魔的权能并与之战斗,更匪夷所思的事情么?”
程铁心的笑是苦笑,他的话也只是自娱自乐,只是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左砚在陷入了一阵低迷的沉默后,还是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鱼厦,你还记得前两年,我们小队倾尽全力,才杀死的那个,暴食魔将·别西卜的眷族,‘食腐大群之主’么?”
忽然被左砚点到了的鱼厦愣了愣,好半晌后,才发着愣点了点头。
“对,我还记得,那是暴食魔将死在阿留申群岛、它的眷族四散奔逃向现境各洲的之后了,‘食腐大群之主’逃到了江夏城的附近,躲入城中吞噬并夺舍人类异能者,给我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鱼厦一回想起这些事情,还是觉得有些心有余悸,“食腐大群之主”或许并非艾克希里昂那样以战斗力和破坏力见长的眷族,但契合着自身那已经死去了的魔将的位格,“食腐大群之主”在生命力上是妖魔中的一个极端。
“食腐大群之主”并无固定的形态模样,而是可以通过吞噬活物的方式,“成为”一个崭新的对方,就像是恐怖故事里那些所谓的“伪人”一样,在无声无息之间就能将你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伙伴取而代之,并且能熟练拟态出对方的异能与力量,为数不多的弱点,或许就是“进食”的过程需要时间,而且对受害者的记忆,也极难处理出结果而已。
但这般麻烦的对手,最终还是被左砚小队以全力解决,他那源自于炽天使乌列的权能·圣裁之序几乎能完美克制对方的拟态吞噬,不过在这过程中,还是给他们小队带来了许多麻烦,其间最惊险的几次,还有惊无险地让他们差点减员。
“难道,你怀疑姬柳,也是一个类似于食腐大群之主的……地狱生物?”
鱼厦此刻终于想明白了左砚究竟想表达何事了,只是这般猜测,也的确符合他说在前头的,“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
“我可以理解为,你正在向我指控她么?”程铁心向后仰了仰身体,将自己的半个身子藏入了阴影当中,令人对他此刻的情绪,琢磨不清,“如果你打算对那么一个地狱生物动手的话,整个人类,都将为你提供帮助。”
人类对于地狱生物的痛恨是毋庸置疑的,但凡是源自于地狱的生物,便没有任何可以容忍原谅的余地,这是人类间毋庸置疑的共识,而若是姬柳当真被认定为一类地狱生物,那她往后的命运,想必也悄然注定了。
“不,将军,我并无此意——正如老师曾经说过的,‘想要战胜那些看似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就势必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而我已经用权能测试过了姬柳对现境与人类的忠诚,毫无疑问,她是偏向于我们这一方,且愿意成为我们手中的力量的。”
左砚的话不无道理,既然姬柳并非敌人,还愿意成为他们的战友,那在身份一事上,究竟又有何担忧呢?更何况,以目前人类的现状,若是没有更新的力量注入,也是如一潭死水般,毫无半点活力。
“若她真是类似于食腐大群之主的地狱妖魔,且恰好将老师的身躯所吞噬,那她的身上所展现出的、那些神似老师的异能,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不知道她是否取得过老师的些许记忆,来为我们调查当年的那些事情,提供一些弥足珍贵的线索。”
程铁心闻言,这才抬起头来与左砚的双眼对视,只是看向了他的眼神当中,却是越发的无奈。
“左砚,你还在试图探究当年的那些事么?我劝你放弃吧,记住四个字——盖棺定论,如今他已经死了,你所说什么所做些什么,都不会再有什么意义了。”
左砚愣了愣,却想不出任何用以辩驳的话来。
“这个猜想很有意思,我暂时不会向统辖局议会报告这件事情……天色很晚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就当我们今天没聊过这些事情,只是说了说,回到江夏城之后的布置安排而已。”
于是左砚再无话可说,而程铁心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并点燃了夹在手上的香烟,缓缓地抽了起来。
“殷柳,姬柳,这两个名字还真像啊,若是一点问题都听不出来,我可不信……”
等待一支烟被燃尽,程铁心才长呼了一口气,只是正打算起身去休息,才忽然发觉自己的桌面上,不知何时放上了一根羽毛。
那羽毛干净透亮、不染纤尘,像是那脱去凡间桎梏的羽翼,当为世间天使。
“今晚,又有客人要来么?”
程铁心喃喃自语着,也抬起了头,而后眼见自己的桌对面,不知何时正坐着一位头戴灰色高礼帽、金发碧眼还顶着一个光环的男人。
“程将军,”沙利叶微笑着向他行了一个脱帽礼,就像是那一日在南平城废墟里,与姬柳见面的那模样,“好久不见啊,如今计划顺利进行,我们啊,该讨论讨论下一步,该如何走了。”
程铁心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端起了热水壶,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我这可没有咖啡,军队里只有烈的东西,你就先将就将就,喝杯热水得了。”
炽天使,月钥窥秘者·沙利叶,笑着捧起了那正冒着热气的水杯,默默放在嘴边,轻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