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
杨怀之扶着昏迷的柳诗如,她能自己勉强站立,但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中了毒一般,全靠他撑着挪步。
从这里回弟子居所,路不算近,一个人带着个几乎失去意识的人,确实有些吃力。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刚才观战的高台,那个他与林清雪并肩站立的位置。
人声熙攘,但那抹白色身影,消失了。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涌动的人潮,扫过兴奋议论的弟子,扫过远处高台上正在交谈的宗门长辈……没有。
哪里都没有林清雪。
走了?
杨怀之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以林师姐的性子,即便真有急事,通常也会对他示意一下。
这般不声不响地消失,是第一次,是刚才柳诗如的变故,让她觉得不适?还是宗门突然有什么要务?
“那个……师弟,”一个有些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杨怀之转头,看见赵莽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挠着后脑勺,脸上带着点尴尬和方才恐惧的残留,咧着嘴干笑:
“师妹她……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搭把手送回去?我力气大。”
他的目光落在赵莽脸上,那张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潮红,以及先前口出污言时的猥琐残留。
几乎是一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从心底升起,更深处,某种久居上位,漠视蝼蚁的本能,随着心绪波动,逸出一丝。
杨怀之的眼神没什么剧烈变化,只是平静地看着赵莽。
但赵莽却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的干笑僵住了。
他只觉得对面那看似清秀温和的青年,看自己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遥远,无比……高。
那不是修为压制带来的恐惧,而是一种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尘埃,正被整个天空俯视,并被判定为污秽的恐怖感。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再说不出。
“不用劳烦你了。”
杨怀之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清晰的冷淡,那冷淡底下,是毫不掩饰的厌弃。
赵莽脸色白了白,讪讪地后退一步,再不敢多说半个字,慌忙转身挤进了人群里,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他。
“我送她回去吧。”
一个温和沉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白如泉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柳诗如,又看了看杨怀之略显苍白的脸色。
“多谢师尊。”杨怀之道谢道。
白如泉不再多言,袖袍轻轻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便托起了柳诗如,同时也将杨怀之轻轻笼罩。
下一刻,三人身影自喧嚣的演武场边缘淡去,只留下原地微微的空间涟漪。
再出现时,已在柳诗如居住的弟子院落中。
白如泉对这里似乎很熟悉,径直推开房门,引导着柳诗如的身体轻轻落在床榻上,还拉过薄被为她盖好。
杨怀之站在床边,看着柳诗如即使在昏迷中依旧微微皱着的眉头,心下稍安。
她气息平稳了许多,体内那股暴走的力量已被彻底安抚下去,只是神魂和身体消耗过度,需要时间休息。
“怀之,”白如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
白如泉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诗如这新得的功法,你之前虽与我略提过来历特殊,但今日看来……其霸道与凶险,犹在预估之上,有些事情,需得更详尽地知悉。”
她顿了顿,继续道:
“我需回演武场坐镇,余下赛事不容有失,今夜酉时三刻,你来我住处,我们再细谈。”
“是,师尊。”杨怀之应下。
他明白,柳诗如今日的失控已经引起了宗门高层的正式关注和警惕,白如泉的询问既是对弟子负责,也必然是审问。
他需要想好如何解释,既能保住核心秘密,又能打消可能的疑虑。
白如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屋内,似乎想起什么,又问:“对了,清雪那丫头呢?方才似乎见她在你身旁观战,此时怎么不见人影?她今日对阵江清晏,虽速胜,但观其气息,心绪似乎有些不平。”
杨怀之摇头:“弟子也不知。柳师妹比试结束后,我便未再见到林师姐,或许是……突然有什么事离去了吧。”
他说出这个猜测,自己心里却觉得有些空落,不太踏实。
白如泉闻言,没再多问,只道:“嗯,你且在此照看诗如片刻,若她醒来有何不适,及时传讯,我先回去了。”
说罢,身形便如清风般消散在屋内。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柳诗如略显紊乱的呼吸声。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台,在地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杨怀之在桌边坐下,没有调息,只是望着那跳动的光斑,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林清雪消失前,站在他身边时,那平静侧影下似乎压抑着的某种情绪。
她当时……究竟怎么了?又为何一言不发地离开?
……
凌云峰内,有一处僻静的小花园,平日少有人来。
花园中心,是一座旧亭。
林清雪独自坐在冰凉的青石凳上。
阳光穿过稀疏的藤蔓,在她月白的衣裙上洒下破碎的光点,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周身弥漫的冷寂。
她的眼睛望着池塘中的一株残荷,目光却没有焦点。
脑海里,无数的画面,声音,感觉,正不受控制地翻涌。
是初见时,他顶着自己的剑,说“我或许是那个能帮你摆脱这些困扰的人……”
是在思过阁旁,听自己说出百世轮回这等惊骇的秘密时,没有怀疑与恐惧,只有相信与帮助。
是他一次次在她修炼遇险,心魔丛生时,用那种独特的方式帮她稳住心神,引导她走出迷障。
是他告诉她,所谓“必然”的命运,或许可以打破。
是他打破了“必然”,帮了自己,给予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希望。
是过往几个月里,那些平淡却清晰的日常,他屋里的茶,他偶尔的指点,他安静倾听她说话时的侧脸,他身上总是让她觉得莫名安心、想要靠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