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滴，一幕一幕，原本是支撑她在这一世艰难前行，甚至敢于生出些许微弱希望的记忆，此刻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脏。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那看似温和的守护，那令人安心的陪伴，那打破“必然”的许诺……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居高临下的玩弄吗？
因为她是个罕见的，挣扎了百世的“有趣样本”？
所以他降临，假装同行，看着她一步步从绝望中爬出，生出可笑的依赖和……不该有的悸动，然后再在某个时刻，像今天轻轻抹去柳诗如的狂暴一样，随手抹去她，抹去整个青岚宗，完成那幅毁灭的画卷？
不……不会的……
林清雪猛地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集中一丝。
她试图为杨怀之寻找理由，拼命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有没有可能……是误会？那种力量的波动，或许只是相似？修仙界功法万千，有相似气息也不奇怪。
不不不！可那灵力流转的独特韵味，那回光返照时铭刻灵魂的冰冷触感……真的只是相似吗？
那如果他站在那个毁灭一切的大洞旁，并不是为了释放毁灭，而是为了……阻止？镇压？
可结果呢？结果是青岚宗没了，所有人都死了，一次又一次！
如果他是在阻止，为何会失败？以他那能轻易抚平那诡异功法的能力，以及他那强大的实力，怎么会失败？又或者……那根本就是他力量失控导致的？
又或者，他当时只是在观察？冷漠地观察一个宗门，观察她这个样本，在既定命运下的挣扎与湮灭？
无数个念头，无数种假设，在她脑海里激烈交战。
每一个看似可能的解释，最终都撞上冰冷的现实——他拥有与毁灭源头同源的力量，而青岚宗在她每一世都毁灭了。
不论她怎么为杨怀之开脱，怎么试图在“怀之是她所爱慕的人”与“怀之是灭宗的元凶”之间搭建起一座逻辑的桥梁，那座桥总是刚刚成形，便被记忆中那末日般的景象和今天感知到的，不容错辨的波动，轰然冲垮。
圆不回来。
无论如何都圆不回来……
“为什么……”
一声轻哑的呢喃，从她冰冷的唇间溢出，瞬间破碎在亭外的风里。
阳光依旧温暖，微风拂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可坐在亭中的林清雪，却感觉浑身的热量都在流失，从指尖到心脏，一片冰凉。
那是一种比轮回中任何一次死亡都更深的寒冷，因为它来自于她刚刚开始相信的，唯一的暖源。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杨怀之小院的大致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挣扎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并深深扎进了血脉。
她无法证实，但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了。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最终证明真的是他……
那么，在他像毁灭前百世那样，毁灭这一世的一切之前……
她必须知道全部真相。
不惜任何代价。
……
第二天下午，杨怀之正在屋内调息，试图缓解昨日动用青铜短剑带来的隐隐虚弱感，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他起身开门。
林清雪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不大的食盒。
她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清淡模样，只是眼底似乎比平日更沉寂些。
“林师姐？”杨怀之侧身让她进来。
林清雪迈步进院，目光在简单的小院里扫过，最后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
“今日路过膳堂，见有新制的点心，还能稍稍补充灵力，于是多拿了一份。”
她把食盒放在院中石桌上。
杨怀之道了谢，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块做得挺精致的淡黄色糕点，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他记得林清雪似乎从不嗜甜。
“多谢师姐。”他取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味瞬间在口中化开，浓得有些齁人，灵力补充效果倒是微乎其微。
他艰难地咽下，尽量保持面不改色，又连忙喝了口茶冲淡味道。
不是，她真的尝过这个吗？怎么腻成这样子？
林清雪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似随意地问：“柳师妹怎么样了？醒过来了吗？”
“早晨去看过，还未醒，但气息平稳许多，应无大碍了。”杨怀之答。
“嗯。”林清雪应了一声，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处绣纹，“她昨日所使的功法，暴戾异常，反噬自身，师尊昨夜唤你，可是对此有了定论？”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杨怀之，那眼神里像是关心，但隐隐带着些别的东西在里面。
杨怀之心中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他放下茶杯，斟酌道：
“师尊只是详细问了功法来历与柳师妹修炼时的感受，此功法确有些特异，力量霸道，易引动心绪，柳师妹初得，掌控不足，才致失控，师尊已嘱咐我多加留意，助她平稳过渡。”
“来历……”林清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了些，“你知不知道其确切根源？这等力量，不似寻常传承。”
杨怀之摇头：“只知是机缘巧合所得，具体源头，尚不明确。”
这是实话，他不可能说出天道残页之事。
林清雪没再追问，只是看着石桌上食盒里，一开始杨怀之吃过一口后再也没碰过的糕点，沉默了片刻。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又问道：“师尊……还说了别的什么吗？关于这功法，或……其他？”
“师姐是指？”杨怀之看向她。
“……没……没什么。”
林清雪移开目光，端起杨怀之刚才给她倒的茶。
茶水还冒着热气，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直接送到唇边。
“唔……”滚烫的茶水入口，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头瞬间绷紧，但立刻又强行舒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