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吐出来,也没有放下杯子,只是抿紧了唇,然后,像是跟自己较劲一样,小口小口地,将那杯烫茶慢慢喝完了。
放下茶杯时,她白皙的耳廓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杨怀之看得分明,那是被烫到的。
他心中的诧异更加,林师姐今日怎如此心神恍惚?
“师姐,茶烫,慢些喝。”他忍不住道。
“无妨。”林清雪声音有些低哑,清了清嗓子,站起身,“点心你留着,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她走到院门边,手扶上门框,脚步却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快速地说了一句:
“师尊既已过问,你……万事小心。”
说完,不等杨怀之回应,她便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小径尽头,脚步似乎比来时急了些。
杨怀之站在院中,看着石桌上甜腻的糕点和空了的茶杯。
林师姐今日的言行,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那份过于甜的点心,那像是审讯一样的追问,那心不在焉到被烫到的失态,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昨日突然的离开……
她到底怎么了?
……
又过了一日。
晨练结束后,杨怀之在回小院的路上,被一名杂役弟子唤住,递给他一张素笺。
上面只有一行清瘦的小字:
“未时三刻,后山听竹轩旁。”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他认得,是林清雪的。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后山这片竹林清幽寂静,听竹轩是座半旧的小轩,平日少有人来,杨怀之到的时候,林清雪已经在了。
她站在一丛翠竹旁,依旧是那身月白衣裙,身姿挺拔,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与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
“来了。”她声音平淡。
“师姐找我,是有什么事情?”杨怀之问。
林清雪没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
质地似玉非玉,触手温凉,通体呈一种澄澈的冰蓝色,内里有仿佛雪花凝结般的天然纹路,中心一点莹白,如同冰魄。
玉佩用一根编织精致的深蓝色丝带系着。
“此玉名冰魄,有镇定安神,抵御外邪侵扰之效,你灵力……根基与常人不同,戴着它,或有益处。”
杨怀之看着那枚灵气内蕴的玉佩,显然非同凡品,没有立刻去接:“师姐,此物太过贵重,我……”
“不过是件旧物。”林清雪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急促,“对我早已没有用,你要是不喜欢……”
她停顿了一下,眼帘微垂,遮住眸中情绪,声音低了下去,“便扔了吧。”
这话说得有些重,甚至带上了些负气,与她平日的表现截然不同。
杨怀之愣了愣。
见他没动,林清雪托着玉佩的手往前送了送。
杨怀之只好伸手去接。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掌心。
她的皮肤冰凉,在接触的瞬间,猛地一颤,突然缩回了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
玉佩落入杨怀之手中,带着她掌心残留的一丝寒意。
就在这时,竹林的另一头传来衣袂拂过草叶的窸窣声。
杨怀之和林清雪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谢云织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分量的小竹篮,从竹林小径那头走来。
她今日换了身浅绿色的衣裙,衬得肤色白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看起来比平日更显娇柔。
她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尤其是看到林清雪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甜甜的笑容。
“呀,是杨师兄和林师姐?好巧呀。”
她声音清亮,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在杨怀之手中尚未收起的玉佩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异彩,随即笑容更深,自然地走上前。
“谢师妹。”
杨怀之对她点了点头。
林清雪则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但周身气息似乎更冷了些。
“杨师兄手里这玉真好看!”
谢云织仿佛没察觉到林清雪的冷意,目光专注地落在玉佩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好奇。
“冰莹莹的,里面的纹路像雪花一样,真特别,这丝带的颜色也配得好好,是林师姐送的吗?”
她说着,很自然地微微倾身,似乎想看得更仔细些,一缕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想要轻触那玉佩。
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玉佩的刹那,一只手从旁伸来,不轻不重地制止了她的动作。
林清雪不知何时已侧移半步,正好隔在谢云织与杨怀之之间。
她没看谢云织,目光依旧落在杨怀之脸上:“此物已赠予你了。”
她顿了顿,终于转向谢云织,眼神平静,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脸上不挂表情,却让被注视着的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与你无关,退下。”
谢云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指尖还停在半空。
她缓缓直起身,眨了眨眼,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委屈。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些:
“……我只是看这玉好看……抱……抱歉……”
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摩挲着提在手中的竹篮边缘。
那竹篮用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隐约有混合着泥土和草木清气的味道散发出来。
林清雪没理会她那番矫揉的辩白,只是再次将目光转向杨怀之。
这一次,她眼中方才那极力维持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翻涌起激烈而复杂的情绪。
领地被侵犯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等等,全部被揉合在一起。
她盯着杨怀之,每一个字都在竹林中回荡:
“怀之,这玉,你今天要是不戴,就还我。”
她眼风如刀般,再次扫过一旁仿佛受了委屈的谢云织,语气充满了寒意:
“要是戴了……那就不许任何人碰。”
“尤其是,”她加重了语气,“任何,无关之人。”
这话里的独占意味和警告,已经毫不掩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