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眼神是茫然的,没有焦点,只是呆呆地望着头顶素青的帐子。
过了好几息,那双眼眸才慢慢转动,有些迟钝地,落在了坐在床边的杨怀之脸上。
“……杨师兄?”柳诗如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含着刚醒来的懵。
“是我。”
杨怀之见她醒了,露出一个浅笑,起身从旁边的桌上倒了杯温水,走回床边,小心地扶着她坐起些,将水杯递到她唇边:“慢慢喝,别急。”
柳诗如小口小口地抿着水,温水流过干得发疼的喉咙,舒缓。
她喝了大半杯,摇摇头表示够了,杨怀之便将杯子放回桌上。
“我……我睡了多久?”
柳诗如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有些昏沉,就像是里面塞了一团湿棉花。
“快两天了。”杨怀之重新坐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柳诗如轻轻摇头,想了想后又点点头,自己也觉得有些混乱,低声道:
“就是……浑身没什么力气,头也有点重。”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眼神里掠过一丝困惑:
“师兄,我……我是不是在擂台上,出了什么事?我只记得……最后好像很生气,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撒谎了,她的记忆并非完全模糊。
那些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还在——赵莽那张喋喋不休吐出污言秽语的脸,那句句针对杨怀之的恶毒辱骂,还有自己胸腔里瞬间炸开,仿佛要烧毁理智的滔天怒意……
那种愤怒是如此清晰,甚至让她现在回想起来,心脏都会不禁缩紧。
但她不敢说。
杨怀之看着她微微闪烁的眼神,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用平稳的语气解释道:
“你在比试中动用新功法,那力量有些霸道,你初学乍练,一时掌控不住,引起了反噬,不过现在已经无碍了,力量已经平复,你只需好好休息,慢慢适应便好。”
杨怀之也没有全部道之,他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是天道陨落化人的事情。
“反噬……”柳诗如喃喃道,“是因为我太生气了吗?那个赵莽,他说话……很难听,我听着听着,就觉得……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
她声音低了下去,没说完。
杨怀之理解了。
看来那功法不仅强大,似乎还有放大宿主极端情绪的特性,尤其是负面情绪。
柳诗如当时被刻意激怒,正好成了引子,这一点,必须提醒她日后注意。
“功法有灵,亦会呼应心绪,你日后修炼,需格外注意持心守正,勿要被外物轻易引动情绪。”
杨怀之温声叮嘱,随即转移了话题,不想让她沉溺在糟糕的回忆里:
“你刚醒,不宜劳神,我让膳房送了碗清粥过来,一直温在灶上,现在要不要尝一下?”
柳诗如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看着杨怀之关切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杨怀之起身出去,很快端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碗进来,碗里是熬得糯烂的米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他坐在床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柳诗如嘴边。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柳诗如怔了一下,脸上微微发热。
她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接过碗:“师兄,我自己来就好……”
“你手上没什么力气,当心洒了。”
杨怀之语气自然,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柳诗如只好微微张口,将温热的粥咽下。
粥煮得很烂,几乎不用咀嚼,顺着食道滑下去,空荡了许久的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杨怀之便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屋里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
吃了小半碗,柳诗如摇摇头,表示够了,杨怀之也不勉强,将碗勺放到一旁,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现在还没有哪里不舒服?”杨怀之问。
柳诗如靠在床头,感觉身体确实松快了些,但看着杨怀之似乎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心里不禁一空。
她不想一个人待着,这屋子太空,安静得让她忍不住会去想擂台上那些失控的画面。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手指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声音比刚才更轻软了些:
“头……还是有点晕晕的,沉得很。”
她说完,悄悄抬起一点眼帘,观察杨怀之的反应。
杨怀之闻言,愣了一瞬。
奇了怪了……方才他动用天道气息探查时,分明感知她神魂稳固,虽有疲惫,但绝无晕眩之症。
此刻看她虽然脸色仍白,但眼神清明,并无涣散之象。
他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看到她无意识揪着被角的手指,和那带着些许忐忑,仿佛怕被拆穿的眼神,忽然就明白了。
这不是身体的不适,是心里还慌着,还想有人陪着。
杨怀之弯了下嘴角,弧度很浅,很难察觉,随即很快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刚醒是这样,气血未复,我在这里坐一会儿,你若累了便再睡,不必管我。”
“嗯……”
柳诗如轻轻地应了一声,脸上的温度又升了一些。
她没再说话,也没真睡,只是放松了身体靠着,目光偶尔飘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杨怀之。
他坐在那里,身影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个轮廓,仿佛一道屏障,将她与之前那些混乱的记忆暂时隔开了。
屋子安静了下来,阳光在地板上缓缓挪动。
好想……好想……永远都这样……
“你昏迷时,林师姐来看过你。”
杨怀之打断了柳诗如的思绪。
她正在神游,闻言愣了一下:
“林师姐?她……说了什么吗?”
“没有久留,只是看了看你情况便走了。”
杨怀之道,想起林清雪那时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周身气息比平日更冷寂几分的模样,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她似乎……也有些心事。”
柳诗如“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与林清雪本就不算熟悉,这位师姐性子清冷,来看她已属难得。
她更多的心思,还是落在眼前这个陪着她的人身上。
又坐了一会儿,柳诗如感觉精神确实好些了,那股想要紧紧抓住什么的慌乱也渐渐平复。
她看着杨怀之侧脸上隐约透出的疲惫,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