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那两片试图重新粘合的怪物残躯，又缓缓地将视线转向跪在地上剧烈喘息的杨怀之。
那一瞬间的目光，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转回头，不再看他。
所有的灵力，所有燃烧的生命力，所有百世轮回淬炼出的剑心，所有被碾碎成碎屑的痛苦与绝望，在这一刻，被她全部凝聚到右手那柄伤痕累累的长剑之上。
剑身没有光华，似乎是所有光芒都向内坍塌了，剑变得灰暗，仿佛回归了剑胚最原始的状态，唯有剑尖一点，凝聚着令人灵魂都感到悸动的，寒与寂。
她一步，一步，拖着残破的身体，走向那两片怪物残骸，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血色脚印。
怪物残躯似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蠕动加剧。
林清雪在残躯前三步外站定，微微闭上了眼睛，随后又缓缓睁开。
“极渊……”
她用沙哑的喉咙轻轻吐出两个字。
那只是最直接的招式——直刺。
剑尖以极致的频率，瞬间点出两次。
随后两道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
两道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暗剑芒，如陨星曳尾，精准无比地，没入了两片怪物残躯正中心，那点闪烁的暗绿光芒之中。
以那两点为中心，极致的寒与寂，爆开！
两片庞大的怪物残躯，瞬间被绝对的终结笼罩，然后湮灭。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那如同两座巨大的沙雕，悄然化作细微的尘埃，慢慢飘散。
飘散的尘埃与周围弥漫的雾瘴混合，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笼罩村子的屏障，发出一声脆响，悄然消散。
林清雪手中长剑再次脱手，她身体晃了晃，仰天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上方翻滚的暗绿色浓雾天穹，胸口微微起伏，再无动静。
只剩下奄奄一息的三人，缓缓飘散的灰尘，和一片死寂。
……
“啪，啪，啪。”
三声轻轻的击掌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三人浑身剧震，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声音来源。
在距离他们约十步之外，浓雾与废墟的交界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样式极其奇特的衣服，以黑白二色为主，剪裁贴身而利落。
裙摆下，露出一双笔直纤细的腿，腿上包裹着一层薄薄的，泛着细腻哑光的黑色丝织物，一直延伸到膝盖上方，在晦暗的光线下勾勒出线条。
脚上则是一双小巧的黑色鞋子，皮质光亮，样式古怪，鞋头略显圆润，鞋跟不高，令她稳稳地立在潮湿污浊的泥地上，纤尘不染，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银白色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清晰的脸部轮廓。
她的面容姣好，却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殷红色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废墟中央狼狈不堪的三人。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又像是刚刚从雾气中凝结出来。
没有杀气，但当她那双红眸扫过来时，杨怀之只觉得一股寒意爬上了他的脊椎。
银发女子又轻轻拍了两下手。
“倒是有些令人意外。”
她开口，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山涧里淌过的冰泉水，干净，却冰冷。
红眸缓缓扫过倒地不起的林清雪和柳诗如，最后落在跪地喘息杨怀之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
“一个金丹中期，剑心受损，灵力枯竭；一个筑基初期，功法反噬，濒临崩溃。”
“至于你……”
她看着杨怀之，缓缓道：
“明明只是一介练气期，却能爆发出那种程度的力量……很有意思。”
她微微偏头，银白的发丝纹丝不动，目光中毫无波澜。
“陛下应该会对你产生兴趣。”
她淡淡说道。
陛下？！
这两个字，狠狠扎进三人的耳膜里。
杨怀之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中沉沉跳动。
他闻到了，随着这个女人的话语，一丝极其淡雅的幽冷香气隐隐飘来。
那香气……
他猛地想起来，那只生长于魔道势力核心归澜洲的奇花幽兰花！
魔道！而且是魔道中地位最高的存在！她口中的“陛下”……
一阵更深的无力感如海啸般淹没了他。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不，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危机，面对那怪物，他们至少还能拼死一搏。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仅仅是站在那里，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就让他这具身体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柳诗如的牙齿轻轻打颤，想挣扎着坐起来，哪怕只是离这个可怕的女人远一点，离杨师兄和林师姐近一点。
她喘着气，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
银发女子的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转向她，只是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她的动作。
然后，她穿着那只小巧黑色皮鞋的脚，轻轻向前迈了半步，鞋尖正好轻轻碰在柳诗如勉强撑起的手臂的关节侧面。
没有任何发力的动作，似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啊！”
柳诗如觉得手臂像是被一根铁针瞬间刺入，一股刺痛与酥麻感猛地炸开！
刚刚撑起一点的身体瞬间软倒，重新摔回泥泞中，她疼得蜷缩起来，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安静些，伤成这样，乱动只会死得更快。”
银发女子收回了脚。
“放心，我今日不杀你们，你们帮我清理了不少麻烦，省了我一番手脚，我此次来，只是为了取走东西。”
说完，她不再看三人，转过身，迈开脚步。
她走路的姿态也很特别，步伐均匀，膝盖似乎不会弯太多，穿着黑色丝袜和小皮鞋的双腿交错前行，在泥泞中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但又很快便被渗出的黑水淹没。
她径直走向那个地窖的入口，那里如今只剩下一个仿佛通向地底的窟窿。
过了不久，银发女子的身影便重新出现，她依旧面无表情，衣衫整齐。
看样子，她应该是拿走了什么东西。
她走到废墟中央，再次停下，目光最后一次在杨怀之身上停顿了一瞬。
“……好好活着吧，不要让陛下失望。”
留下这句话，她便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