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许久,久到杨怀之撑地的双臂开始麻木,久到柳诗如压抑的啜泣渐渐变成无声的流泪,久到林清雪空洞的眼眸上方凝结了一层细小水珠。
“咳……咳咳……”
杨怀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吐出几口带着暗红血丝的浊物,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彻底趴倒。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勉强维持着跪姿,看向柳诗如,声音嘶哑道:“柳……师妹……你……怎么样……”
柳诗如满脸泪痕,胡乱地摇头,又点头,说不出完整的话。
杨怀之的目光,艰难地移向另一边的林清雪。
林清雪依旧维持着仰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雾瘴,对杨怀之的呼唤和目光,没有任何反应,那张染血的苍白脸蛋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
方才银发女子的话,似乎并没有在她眼中激起一丝涟漪,又或者,只是让她眼中那潭死水,还结上了一层冰。
她握着剑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
杨怀之看着这样的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黑水泽的风,呜咽着,穿过废墟。
地窖中的东西被取走后,隐约传来一声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随后,那一片区域的雾瘴,也似乎更加紊乱了一些。
但这一切,都与废墟中央这三个奄奄一息,又各怀绝境的人,暂时无关了。
……
从黑水泽被宗门后续赶到的执事弟子救回,已过去了七日。
杨怀之的伤,比预想的要麻烦许多。
脏腑的震伤倒是其次,宗门有的是上好丹药温养。
最棘手的是经脉中残留的那股阴寒侵蚀之力,以及强行催动那暗红光球带来的反噬。
他的经脉像是被最高温的碳炙烤过,灵力运行滞涩无比,那暗红光球虽已重归沉寂,但每次内视,都能感到一丝令人不安的暴戾盘踞在识海边缘,与他的天道权柄互相消磨,带来持续不断的虚弱。
他被安置在自己的房间中休养,白如泉亲自来看过,留下了不少珍贵丹药,又耗费灵力为他疏导过一次经脉,但也只能暂缓伤势,嘱咐他务必静养,不可妄动灵力,更不可劳神。
屋子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清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袅袅的汤药,还有一小碟清淡的灵果切片。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但早已不见那日的狼狈,只是眉眼间似乎藏着什么情绪,比往日更冷,也更静。
静得有些过分。
“该用药了。”
她走到床边,轻轻道,然后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杨怀之正倚在床头,尝试缓慢流转灵力温养经脉,闻声睁开眼,于是想自己坐直些:“谢谢师姐,我自己来就好……”
话未说完,林清雪已经俯身,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
她说着,另一只手已拿起药碗里的勺子,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才递到杨怀之嘴边。
杨怀之愣了一下。
这个距离,他能看清她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药香味。
他想说自己手没伤到可以自己喝,但看着她平静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张口,将药汁吞下。
药很烫,显然是她算好了时间,一路用灵力温着端来的。
一勺,又一勺。
室内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她的呼吸声。
她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地看着药碗和他的唇,并不与他对视。
直到一碗药见底,她才放下碗,用一块素白的手帕,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
“多谢师姐。”
杨怀之道谢,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
自回来后,林清雪便主动揽下了照料他的事,几乎是寸步不离。
喂药,送膳,替他更换伤处的药膏……所有事情,她都亲力亲为。
她做得无可挑剔,甚至比最细心的医修弟子还要周到。
可正是这份周到,让杨怀之感觉到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太静了,也太近了。
她不像是在照顾同门师弟,更像是在照顾她的道侣。
“嗯。”林清雪应了一声,收起手帕,又将那碟灵果推近了些,“这是师尊给的青玉暖阳果,对温养受损经脉有奇效,你气血仍有些虚弱,用些这个。”
杨怀之点点头,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果肉,林清雪却已先一步用两根手指拈起一片,递到了他唇边。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拈着那片翠绿剔透的果肉,停在离他嘴唇半指的地方,一动不动,等着。
杨怀之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抬眼看向林清雪。
林清雪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催促,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等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起来。
杨怀之最终还是垂下眼,就着她的手,将那枚果子含进口中。
清甜微酸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着温润的灵气流入咽喉,林清雪这才收回手,拿起另一片,重复刚才的动作。
整个过程,她没再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完成投食的动作,杨怀之也不再试图自己动手,只是配合地张嘴,咀嚼,吞咽。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吃完果子,林清雪拿起丝帕轻轻擦了擦杨怀之的嘴唇,随后擦了擦自己的手,开始收拾托盘。
杨怀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师姐,你的伤好些了吗?不必如此为我费心,宗门有药童弟子,或者让柳师妹……”
“我无碍。”
林清雪打断了他,手上动作并未停止。
“断骨已续,内伤也稳住了,调养便是了。”
她端起托盘,转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柳师妹功法初定,自身尚需稳固,不宜劳神,其他人,也不便打扰你静养。”
“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需要什么,用神识传我便是。”
说完,她推门而出,又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