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之靠回床头，望着紧闭的房门，胸口那因为服药而升起的一丝暖意，似乎也被门外的无声无息给冻住了。
他想起来这几日，除了白如泉师尊和固定的医修执事，再无人能踏进这小院。
柳诗如似乎来过两次，皆被林清雪以“杨师兄需绝对静养，不便见客”为由挡在了院外。
最后一次，柳诗如似乎有些急了，声音略高了些，隔着门杨怀之都隐约听见她说“我只是想看看杨师兄伤势如何”，而林清雪的回应，他听不太清楚，只感觉一股寒意，从门缝中钻了进来。
自那之后，柳诗如便再未来过。
谢云织也送来过一些精致的丹药和补品，东西被林清雪收下了，但谢云织连院门都没能进，只听了林清雪一句冷淡的“谢过谢师妹，杨师弟自有宗门照看，不劳费心”。
杨怀之也与林清雪讨论过这个事情，但他只是一提起，便被林清雪以“……你伤势过重，其他人信不过，我照顾你便够了……”这种说法拒绝。
她就像一个有些畸形的守卫，将他与外界彻底隔开，用最周全的照顾，编织成一个无形的笼。
杨怀之闭上眼，试图驱散心头那越来越重的不安。
他告诉自己，林师姐只是经历黑水泽生死，心绪未平，加之对自己有些同生共死的责任，才格外紧张。
她本性清冷，行事难免有些……过于专注。
不仅如此，识海中那暗红光球也变大了不少，尽管它在生死时刻救了自己一命，可那玩意儿生于自己，长于死冤，一定需要注意不能被其反噬。
而且那天有着奇怪装着的银发女子也非常危险，虽然在他曾天道的记忆里，归澜洲的魔道势力突飞猛进，可也算是半盘散沙。
而今听到的消息，魔道新晋女帝上台后，没用多久就统治了整个归澜洲，实力空前之强，甚至似乎还对其他洲有觊觎之心。
更要命的是，杨怀之隐隐感觉到有一“破碎”之处，就在那归澜洲中。
“唉……”
还是先将眼下的事情解决吧。
不愧是经历了百世轮回之人，杨怀之根本看不透她。
门外廊下，林清雪并未走远。
她将托盘放在一旁，自己则静静倚着廊柱，望着院中那株在秋风中已见凋零的梧树。
看着他虚弱地倚在床上，顺从地喝下她喂的药，吃下她喂的果子，那股莫名的满足感，便在她胸中疯狂冲撞。
可她又立刻想起黑水泽那斩开一切的一剑，想起他突然在眼前瞬间移动，那与噩梦源头如出一辙的波动，她的心脏便像被牢牢捏住，疼得窒息。
当他看向她，眼中充斥着疲惫，困惑和不安时，那股想要摧毁一切的情绪，又会突然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所压倒——想要将他紧紧锁在身旁，不让任何人与之对话，对视，触碰。
怀之……
你到底是谁……
如果最后注定要失去，要毁灭……
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只属于我？只看着我？等我们做完所有事情之后，我再……
她缓缓闭上眼，等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平静。
只是那眼底更深处，某些东西已经悄然萌发，向着不见光的深渊生长。
……
杨怀之好久没做梦了。
我感到我在向下沉降，穿过无垠的虚空，然后，看到了下方那个正在溃烂的点。
那是一座山。
曾经应该是灵气盎然的仙山福地，但此刻，山体上方盘踞着一团不断膨胀的暗绿色瘴气，正疯狂地污染着周围的一切。
灵脉在其侵蚀下寸寸断绝，瘴气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漆黑窟窿，深不见底，不断喷吐出令人作呕的暗绿色气体。
我看着它，那瘴气绝非一般，若不处理，它会源源不断地释放在空中，对整个世界会造成持续的严重污染。
视线下移，山的轮廓，建筑的残骸，大地上纵横交错的裂痕与焦土……以及，那些遍布各处的微小光点，已经失去生命波动，很多，很密。
有些光点熄灭前残留着强烈的恐惧，怨恨或是不甘，形成稀薄的尘埃，弥漫在瘴气中。
尸骸，死亡，惨状。
这些景象映入我的眼帘，如同水流过光滑的镜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些个体的消亡，那些极致的情绪，对我而言，与山石崩解，灵脉枯竭，并无本质区别。
我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那个漆黑的窟窿，我此次出现，便是为了这件事。
降落在其旁边，望着如同地狱深渊般的大洞，我开始了行动。
意念微动，只是瞬间，一道白光便从洞的上方爆发。
至此，便结束了……
“咚咚咚。”
敲门声硬生生将杨怀之从梦境中扯了出来！
杨怀之猛地睁开眼，从床榻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令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曾经那个俯瞰万物的至高存在，还是陨落后化形的这个重伤虚弱，躺在凌云峰小屋里的弟子杨怀之。
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他额头上布满冷汗，衣衫也被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杨师兄？杨师兄你在吗？是我，诗如。”
门外传来柳诗如压低的声音，似乎还有几丝急切。
杨怀之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个梦境中挣脱出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便说道：
“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柳诗如像只谨慎的小鹿，先探头飞快地朝屋里扫了一眼，确认只有杨怀之一人，才闪身进来，又迅速地将门掩上。
柳诗如三步跑到床边，顾不上什么礼节，满脸焦急地打量他：
“你怎么样？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伤势又反复了？我……我看林师姐不在，这才抓紧机会过来看看你……”
她一连串的问话，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和后怕。
杨怀之看着眼前少女那双充满担忧的眸子，梦里那尸山血海，漠然俯瞰的景象，才缓缓退去，现实的温度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杨怀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只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惊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