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怀之说得轻松，但柳诗如不是傻子。
她能看出他眼中藏不住的疲惫，气息也晦涩不稳，她咬了咬嘴唇，担忧道：
“师兄你别骗我，你那日最后……肯定伤了根本，我……我能感觉到。”
杨怀之沉默了，没有否认。
柳诗如修炼的功法与他最后动用的力量有一丝同源，感知敏锐些也正常。
他轻轻叹了口气：“是有些，不过师尊留下的丹药很好，慢慢调养，总会好的，你别太担心。”
柳诗如低下头，手指开始绞着衣角，身体还有些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向杨怀之：
“杨师兄……我有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杨怀之温和道。
“我……我觉得林师姐她……有些不对劲。”
柳诗如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不只是照顾你那么简单，上次我想来看你，在院外……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我不是她师妹，而是……什么碍眼的东西，她还对我说……‘离他远点，对你自己也好’这些奇怪的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
“还有，我偷偷问过负责附近的杂役弟子，他们说，只要稍微靠近你这院子，就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剑气，让人心里发毛，根本不敢多待……杨师兄，林师姐她，她好像……不只是正常地对你好，她像是要把你和所有人都隔开，把你……关起来一样。”
柳诗如的话，一句句砸在杨怀之的心上。
他其实何尝没有感觉？那些无微不至甚至到令人窒息的照顾，那些平静眼眸下深不见底的东西，还有那不容置疑将他与外界隔绝的态度……
“柳师妹，林师姐她……经历过很多我们无法想象的事情，黑水泽那一遭，生死边缘，又见到同门那般惨状，对她的冲击恐怕远比我们想的要大。
她性子本就清冷，如今有些……过于紧绷，行事与往日不同，也是能理解的。”
杨怀之的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是——”
柳诗如立刻着急道，眼圈甚至有些微微泛红。
“可是她那样子真的不对！我担心你，杨师兄，我真的很担心……”
后面的话，她看着杨怀之苍白却温和的脸，又咽了回去，只是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得出，杨师兄心里是明白的，但他还是在为林师姐开脱。
这份回护，让她心里又酸又涩，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难过，甚至对那个总是冷着脸，却能将杨师兄牢牢圈在身边的林清雪，生出了一恨意。
凭什么？
她这个两面三刀的家伙能独占杨师兄？总是摆着一副臭脸给我们，要不是她是我师姐，我早就……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缓缓落在了她的发顶，轻轻地揉了揉。
柳诗如浑身一颤，惊讶地抬起眼。
杨怀之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格外柔和：
“别怕，也别胡思乱想，我心中有数，林师姐那里……我会找机会再和她好好说说。你也要好好修炼，稳固功法，别让我……和师尊担心，嗯？”
他放在她发顶的手很快便收了回去，但那短暂的触碰和温和的话语，却像有魔力一般，瞬间驱散了柳诗如心中大半的委屈与恨意。
只剩下脸颊上悄悄蔓延开的热，和心底那酸涩中滋生出的甜。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耳根都有些红了。
又小声叮嘱了几句让他务必好好休息，按时服药之类的话，柳诗如才悄悄离开了房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怀之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安抚柳诗如的话言犹在耳，但他自己心里其实更拿不准主意。
林清雪的异常，他比柳诗如感受得更深，可正因为他知道她是百世轮回者，知道那每一世都可能浸透了绝望和毁灭，他才无法像柳诗如那样，简单地将她的行为归为“不对劲”。
那背后是怎样的心灵创伤和扭曲的执念，他无法想象，也不敢深想。
或许，他只是……不愿去面对那个最坏的可能性。
思绪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刚才那个梦境。
那漠然俯瞰的视角，那举手投足间消灭异常的绝对力量……那是他身为天道时的记忆碎片吗？
他确实经常处理一些危害世界根基的异常，就像园丁修剪掉病害的枝叶。
那个被毁灭的宗门，那个污秽的窟窿……他并没有太多印象，更别说具体的细节，这就像隔了无尽岁月和无数类似事件的厚重帷幕，早已模糊不清了。
是的，那样的事情太多，他怎么会每一件都记得？就像人不会记得自己踩过的每一级台阶。
只是这梦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将这些事情一并从心中压下。
眼下，还是先想办法恢复些力气吧。
至少，要能在她那双平静的眼眸注视下，稳住心神，弄清楚她心底那潭深水之下，究竟是什么。
山风吹过院中那棵梧树，带下更多枯黄的叶子。
秋雨将至。
……
杨怀之后半夜没再睡。
打坐调息了整晚，伤势带来的痛楚稍缓，但经脉依旧布满裂痕，灵力运行艰难，效率低下。
窗外天色灰暗，渐渐沥沥的雨声不知何时响了起来，敲在屋顶瓦片和院中梧叶上。
有着熟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即便下着雨，她也会按时来到他的房间。
“进来吧。”
门被推开，林清雪收起油纸伞，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是热气袅袅的清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她依旧穿着素白衣裙，银簪束发，一丝不苟。
屋外雨天的昏沉光线映着她的脸，让那份清冷更添几分。
她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和往常一样，先盛了一小碗粥。
可就在她拿起勺子，准备如这几日一般喂他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她没立刻将勺子递过来，而是抬起眼，目光在杨怀之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仿佛不经意般，扫过他略显凌乱的被褥。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又立刻恢复正常，但这都落在一直暗自观察她的杨怀之眼里，像一道雷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