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如常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粥的温度恰到好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灵气,她是用了心的。
杨怀之默默地张开嘴巴吃下,胃里升起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一勺,一勺,伴着窗外的雨声。
她喂得很慢,很仔细,目光低垂,专注于手中的碗勺和他的唇,杨怀之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但此刻,这气息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一碗粥见了底。
林清雪放下碗,拿起手帕,但没有立刻替他擦拭,只是将手帕捏在手中,另一只手将托盘轻轻推开些许。
然后,她侧过身子,在床边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终于抬起眼,正视着杨怀之。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窗外那不起波澜的雨幕。
“昨晚,有人来过这屋子了?”
杨怀之心头一沉,喉咙发干,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毫无怒意,只有等待,等待着他的解释。
他顿了顿,强压下那股莫名的心虚:“是的,柳师妹她昨夜来看过我,问了问伤势,没待多久便走了,师姐,你知道的,黑水泽一路,我们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伙伴,她心里记挂,来看看也正常。”
他说完,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雨点敲打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他心里。
林清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眼神中的闪烁。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悄悄蜷缩了一瞬,又立刻松开。
“柳诗如……”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倒是有心。”
这话听起来平常,可杨怀之不是傻子,在这情境下,令他后背无端渗出冷汗。
他想说点什么,解释柳诗如并无恶意,或者重申同门之谊,可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觉得所有言辞都苍白无力。
林清雪忽然抬起手,缓缓伸向他的脸颊,她的手纤细白皙,看起来只是想替他拂开额前的一根头发,或者想要是触碰什么。
可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接触到他的皮肤时,杨怀之的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他幅度极小地向后缩了一点,避开了她的触碰。
这个动作完全出自本能,快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思考。
等他反应过来,只看到林清雪伸在半空的手,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随即被更深的湖面覆盖。
“抱、抱歉……”
杨怀之立刻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是因为躲开了她的触碰显得生分?还是因为自己这过于激烈的反应,暴露了内心的戒备?
混乱和懊恼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搜肠刮肚,却发现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话。
林清雪收回了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紧捏着被角的手指上,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怀之,我之前与你说过许多次了,你现在的身子,经脉受损,灵力涣散,最需要的是绝对的静养,受不得半点外界的滋扰,也经不起任何情绪的波动。”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雨雾朦胧的天色,侧脸在昏暗光线下衬出一片黯淡的轮廓。
“你忘了么?我曾经被人下毒,至今也没有找到凶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师姐,你的担心我能理解。” 杨怀之试图将她拉回理性的讨论,“我也很感激你这般照料,但是,柳师妹她毕竟与我们一同经历过生死,她……”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林清雪忽然倾身向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嘴唇上,止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指尖微凉,略带冷香。
这触感让杨怀之身体一僵,所有未出口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为一片空茫。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平静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有些失措。
他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和他商量,不是在听他解释。
“好了,别再说这些了。”
林清雪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脸色还是不好,是昨夜没休息好吧,又说了这些劳神的话。”
她温柔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好好休息吧,什么都不要想。”
杨怀之还是闭上了眼,试图将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和窗外的雨声一并隔绝。
可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他的身边,没有了熟悉的动静:碗碟轻碰,脚步移动,然后木门开合离开。
他以为林清雪收拾东西需要点时间,可这安静持续得有些长了。
他缓缓睁开眼,微微偏过头。
林清雪依旧坐在床边,没有离开,她甚至没有在收拾托盘,只是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本颇有年代的有关阵法的书籍,正垂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昏暗光线,静静地翻阅着。
书页偶尔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几乎被雨声掩盖。
她的侧脸沉静,目光专注,仿佛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寻了个地方看书。
她……没走?
杨怀之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林清雪缓缓偏过头来,目光移到他脸上,她的眼神十分平静,仿佛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异样。
“怎么了?是渴了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不适?”她轻声问道。
“没有……没事……”
“嗯。”林清雪应了一声,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又将目光落回书页上,“你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重新闭上眼,但这次却更难再静下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她的呼吸,她翻书的微响,甚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无声地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时间随着雨滴缓慢下落,一天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杨怀之尝试着打坐,可他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他睁开眼,便看到她不知何时已从床边挪到了靠窗的椅子上,书放在膝头,目光却正望着他。
见他睁眼,她便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去看书。
他躺下休息时,却又能感觉到她轻缓的脚步声靠近,然后便是床边微微一沉,他便知道她又坐回了床边。
依旧没有声音,只有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