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连午饭，都是林清雪派杂役弟子送来的，杨怀之甚至都见不到那弟子一眼，那弟子便拿着上一餐用过的碗筷离开了。
夜幕，就在这种无声的陪伴中，悄然降临。
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澄澈的夜空与一轮清冷的明月。
烛火也在静静燃烧。
林清雪合上了那本看了一整日的书，将它轻轻放在桌上。
她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朦胧。
杨怀之躺在床上，有些受不住这漫长的寂静了。
“师姐，时辰不早了，你不回去吗？”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许久的寂静。
林清雪闻声，缓缓转过头。
月光和烛光从两个方向映着她，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眼神却十分清晰。
她看着杨怀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今晚，我在这里歇下。”
杨怀之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在这里？这……这是为何？”
“自然是为了你的安危，你伤势未愈，夜间若有什么突发状况，身边无人不行。”
林清雪回答得理所当然，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这……这会不会不太妥当？”杨怀之急忙道，感觉脸颊有些发热，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这里是弟子房，你我虽是师姐弟，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过夜，若是传扬出去，对师姐的清誉有损……”
“清誉？” 林清雪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弯了一小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甚至可能不像一个笑容，“怀之，你觉得到了如今，经历了这许多之后，我还会在意这些尘土一样的东西吗？”
“百世轮回，我看过太多浮名虚利，转眼成空，旁人的眼光，世俗的议论，于我而言，早已如浮云过眼，毫无分量。”
她转回头，目光落回杨怀之脸上：
“我在意的，从始至终，不过是你安好与否，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护我多次，帮我多次，这份情，我必须得还，护你周全，便是我当下唯一想做的事。”
“师姐，你真的不必如此……”
杨怀之试图劝说，心头乱成一团。
“有必如此。”
林清雪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你放心，我不会扰你的，你只当我不在，安心休息便是。”
见她态度如此坚决，眉眼间那清冷之下，是更难以动摇的执拗，杨怀之知道再劝也无用。
他心下暗叹，终是放弃了言语劝说，重新躺平，望着上方，只觉得这房间明明比白日更加空旷安静，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壁垒牢牢罩住了，透不过气。
林清雪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如水月华。
寂静重新弥漫。
在这片寂静里，一些话，一些情绪，似乎被酝酿到了不得不说的边缘。
“师姐……”
“怀之……”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杨怀之看向她，她也正看向他。
月光照亮她的正面，眼眸清澈，倒映着一点月辉和烛火的暖光；烛光从她身后映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背影轮廓，没入阴影之中。
“你先说吧。” 杨怀之低声道。
林清雪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杨怀之几乎都要移开视线了，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轻，字字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怀之，我活过很久，经历过许多个一生，那些日子很长，很……暗，大多时候，只是重复着失去，绝望和终结，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轮回路上，看不到光，也感觉不到自己真的在活着。”
她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极其遥远的过去。
“直到这一世，遇到了你。”
她的焦距重新凝聚在他脸上，那双眼眸在月光下更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愫，是杨怀之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毫不掩饰的波澜。
“是你把我从那种行尸走肉般的世界里拉了出来，是你让我觉得，这一世，或许会有所不同。
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也可以为了你，放弃任何事。”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捏住了自己的衣袖，指节有些发白，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甚至有些乞求的语调：
“所以……怀之，你能不能以后，只看着我一个人？”
月光洒在她脸上，照出了她此刻的神情。
那是卑微期盼的表情，与她平日冰冷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灼热偏执的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判决。
杨怀之完全愣住了。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情境下，听到林清雪如此告白。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一股热流猛地冲上脸颊，随即又被无措与茫然覆盖上。
他看着她月光下那张带着乞求的，美丽的脸，脑中一片混乱。
百世轮回的折磨，黑水泽的刺激，她那些异常的保护欲和掌控欲……许多碎片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番话语串联了起来。
原来如此，她不是不对劲，她只是不懂。
不懂如何正常地表达关切，不懂人与人之间应有的界限，更不懂什么是健康的的爱。
她百世沉沦于绝望，此生乍见温暖，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将所有依赖，感激，以及雏鸟般笨拙的倾慕，全都扭曲成了这种极端排他，充满占有欲的形态。
她不知道这样会让人窒息，她只是用她唯一知道的方式，尽全力抓住这束光，来表达她的“在意”。
这么一想，她之前那些过分的照料，敏感的戒备，似乎都有了一个稍微合理的解释。
她不是疯了，她只是在黑暗里待得太久，学不会怎么正确地走向光明，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紧紧跟着她认定的那一点暖源。
想通了这一点，杨怀之心头那强烈的震惊和稍稍不适感，竟奇迹般地消退了些。
他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
“师姐，你的心意我大概明白了，我很感激你如此看重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