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是墙壁。
与周围浑然一体的木壁。
他用手掌贴上去,缓缓按压,一寸寸摸索,甚至将耳朵贴近,手指轻轻叩击。
实心的,沉闷的声响,没有暗格,没有符文的微光,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面空白的墙看了几秒,又将画挂了回去。
也许,有画遮着,反而更不引人注意。
接着是书架。
他走近,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整齐的书,书很新,大部分甚至没有被人翻阅过的痕迹。
《云州通志》,《东荒妖兽图谱》,《百草杂记》,《流云剑法精要》……琳琅满目,包罗万象,看得出准备者的用心良苦,希望他能在这里舒适地生活下去。
他的手指划过书脊,一本,两本,三本……几乎全是山川地理,风物志异,基础修炼法门,偶有几本剑诀,也都是流传甚广的大路货色。
唯独没有有关阵法的书。
一本也没有,甚至连相关边角的,比如涉及符文原理,灵力场论,奇门遁甲基础的书,都找不到。
这不可能是疏忽,林清雪心思之缜密,从这囚笼的每一处细节都能看出。
她既然能布下如此精妙绝伦,连他都无法看透全部变化的八品大阵,又怎会不知道阵法书籍对一个被困的修士意味着什么?
她在防着他,防着他从内部理解分析,甚至可能找到这个阵法的薄弱之处。
杨怀之心头微沉,但并非出乎意料,他走到书架尽头,那里放着一个多宝阁,上面摆放着一些简单的瓷器,一盆永远不会凋谢的灵植,还有几块形状奇特的暖光矿石备用。
他检查了瓷器内部,敲了敲花盆的底部,挪开矿石,依旧一无所获。
这里的一切都干净,整洁,温馨得令人绝望,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多余之物,也没有任何泄露主人秘密的线索。
他最终停在了那扇门前。
说是门,其实只是墙壁上一道颜色略深,有着门框形状的痕迹。
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光滑如镜,只有门框内侧,镌刻着密集复杂的暗金色纹路。
杨怀之凝视着那些纹路,屏住呼吸,将残存的神识凝聚于双眼,仔细分辨。
纹路的走向,灵力的节点,能量的回路……一部分他从未见过,玄奥晦涩,但另一部分基础的构型,他认出来了。
缚灵镇元锁心阵。
一个古老的复合阵法。
其核心功能正如其名:束缚灵力,镇压元气,封锁心神空间。
然而,这仅仅是基础,从那些衍生出的更加繁复的次级纹路来看,这个阵法被极大地强化和改造了。
它不仅能囚禁、压制,还能……
杨怀之的指尖悬在离纹路毫厘之处,不敢真正触碰,可即便如此,依然能感受到那纹路散发出的危险气息。
这阵法,会赋予主持者极高的权限,她可以凭心意调节囚禁者的痛苦与舒适,可以一念之间施加宛如千钧的重压,甚至可以直接冲击囚禁者的神魂。
但是她还没用过这些。
她只用相对温和的方式在囚禁他,用这阵法的基础功能。
那些更可怕的手段,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他收回目光,退后一步,再次环顾这个温暖,明亮,应有尽有,唯独没有出路的房间。
没有一点破绽,他抱着的一点点希望破灭了。
并且,这个法阵的阵眼在她的身上,在阵法启动,他就隐约感知到了。
此刻,结合这阵法的特性与房间内毫无破绽的探查,他无比确信这个判断。
这个囚笼的核心与钥匙,就是林清雪本人,阵法与她的生命,她的灵力,她的意志紧密相连。
要破阵,要么她心甘情愿地解开,要么从外部以绝对力量强行摧毁所有阵基,或者,自己杀了她。
但他不可能杀她。
不仅仅是因为此刻的无力,更因为她是“破碎”之一,伤害她,或许会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甚至可能彻底断送修补这个世界的希望。
这个认知,更让他感到无力,他的敌人,是将他牢牢囚禁,却又不能摧毁的锁。
疲惫感再次涌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房间里永远是这样昏暗柔和的光线,那应该是她离开前,体贴地调暗了些,好让他安睡。
他走到房间中央,缓缓坐下,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尝试感应天地灵气。
灵气是有的,甚至比外界某些地方更加精纯,然而,当他试图引气入体时,那些灵气却在接触他皮肤的瞬间,被一层屏障推开了。
阵法不仅压制了他体内的灵力,也隔绝了外界灵气的直接补充,他就像一个倒在死水湖中却无法饮水的人。
意识沉入识海。
那轮太阳如今黯淡了许多,体积也明显缩小了,光芒微弱,却依然维持着基本的运转。
而它的不远处,那颗暗红色的光球,却膨大了一圈,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充满欲望的波动。
它变强了,或者说,那次使用它时,天道权柄的一部分力量,被它吸收了?
上次强行驱动这危险力量的后遗症,远未消除,反而在向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这不仅仅是实力衰退的问题,这关乎他存在的根本,当天道权柄被侵蚀殆尽,当那暗红光球彻底壮大,他会变成什么?
未知的恐怖令人心悸。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一刻钟,也许过了几个时辰,杨怀之就那样靠着墙壁坐着。
……
林清雪回来了。
脚步声。
很轻,但不同于往日,节奏略显急促,踏在光滑的木地板上。
“……一群死老鼠……”
一个含混的声音飘了进来,呢喃着,被压抑着,却仍泄露出烦躁之感。
“我明明……是为了宗门着想……”
声音更低了,后面几个字几乎囫囵在喉咙里。
杨怀之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杨怀之维持着侧卧的蜷缩姿势,背对着她,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松弛,只有听力凝聚到极致。
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背上,那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呼气声,不像是叹息,更像是松懈?
随即,满足与兴奋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林清雪的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