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撞个正着。
她依然在看着他，嘴角含笑，在昏暗光线下，眼中那爱心清晰得诡异，直勾勾地，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杨怀之立刻收回目光，心跳乱了一拍，他低头，盯着碗里的粥，又送了几勺到嘴里，食不知味。
他不敢再抬头看了。
也不敢多问些什么。
日子成了粘稠的胶质，包裹着这方寸天地，头顶的矿石光恒久地亮着，不辨晨昏，只有林清雪离去与归来的循环，像潮汐般拍打着这凝固的时间岸滩。
杨怀之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沉默的壳里，如同一颗生于深潭的水藻，不再试图激起涟漪，只将全部的心神化作最敏锐的触须，伸向这潭死水中每一丝异样的流动。
林清雪依然是这囚笼里唯一的风暴眼。
只是近来，这风暴酝酿的气压，越来越严重了。
她归来的间隔似乎变得不规则了，有时觉得刚走不久，那熟悉的气息便再次扰动门扉；有时又仿佛在寂静中煎熬了无比漫长的时间，长得让杨怀之几乎要怀疑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那扇门才会猛地被推开，带着一股未及散尽的寒气撞进来。
她的模样也在细微处变化。
衣裙的下摆，偶尔会沾上新鲜的草叶，或是某种颜色暗沉的泥土。
有两次，她鬓边一丝不苟的发髻旁，竟缠绕着一小截极细的奇怪丝线。
她身上那香气依旧，但近来，杨怀之能从中分辨出一丝不同以往的味道，有时是夜露浸透枯叶的寒冽，有时是灵力剧烈对撞后残留的淡淡焦糊气，还有一次，他甚至嗅到了一缕极其稀薄，却位格极高的陌生灵力气息，那绝非林清雪所有，也绝非寻常修士能有。
她看他时的眼神，也越发复杂难明。
那心形的瞳孔依旧倒映着他的身影，但其中的情绪却像风中烛火般摇曳不定。
有时是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痴迷眷恋，她会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做，就那样直勾勾地看上半个时辰，嘴角偶尔发出幸福的笑；
有时却又会突然陷入一片茫然，视线虽然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某个远方，指甲还在一下下摩着袖口的绣纹。
她的话变少了。
那些带着诱哄或甜蜜威胁的台词，出现的频率在降低，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沉默地完成照料的流程：摆好饭食，看着他吃完或试图喂他，收拾，然后或坐或立，陷入自己的世界。
那沉默并非寻常，而像是在蓄积着什么，仿佛厚厚的云层，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做好充足的准备。
杨怀之只能谨慎地观察。
他发现，她检查这房间阵法的次数，密集到了过于夸张的地步，她几乎每次回来，都要仔细探查一遍。
她带回的食物也开始有了变化。
不再总是精致妥帖，热气腾腾，有时只是略凉的糕点，有时甚至只是几枚简单的灵果。
她摆放时也少了那份刻意营造温馨的仪式感，举止投足都带着一丝匆忙。
杨怀之默默吃下，味同嚼蜡，心下却想着，她的外面显然不太平。
夜晚，林清雪依旧会与他同床共枕，依旧会从背后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呼吸。
但她的睡眠变得极浅，极不安稳。
杨怀之常常在黑暗中，感觉到身后紧紧环抱着他的手臂，会毫无征兆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让他差点喊出声来。
然后，那手臂又会微微颤抖着，一点一点，慢慢地放松，伴随着她的一声呼气。
有时，他会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她在轻轻颤抖。
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有一次，他实在无法忍受那持续不断的微颤，悄悄地动了一下，想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下一瞬，那双环抱他的手臂立刻用力，缩紧到令他窒息的程度，她的整个身体也瞬间僵硬，随即，一个沙哑颤抖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别动……”
他僵住，不再动弹。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力量才缓缓松开，她的颤抖却持续了更久，呼吸声粗重而混乱。
那一夜，他再未合眼。
白天，那些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
她对他长久背对她的沉默，容忍程度在急剧降低，以往，她或许会用各种方式诱哄威胁，试图打破。
但现在，她有时会突然失去耐心。
比如这一次，杨怀之如往常一样侧卧向里，目光空洞地落在墙壁的木纹上，试图在心中一遍遍推演那日察觉到的，阵法灵力波动的微弱周期性衰减，那是他目前发现的唯一可能有用的东西，虽然毫无头绪。
脚步声靠近，床垫微微一沉，他知道她坐下了，他没有回头，维持着呼吸的平稳。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即使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他身体还是僵硬了一瞬。
那手停留了片刻，然后，到来的不是想象中的抚摸，或是她温柔的话语，而是力量，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的身体扳过来，迫使他从侧躺变成平躺，面朝上方。
杨怀之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的。
他依旧闭着眼，嘴唇抿紧。
“看着我。”
她的声音响起，有些低哑，不是命令的语气，更像是带着疲惫感的急切请求。
杨怀之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睁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没过一会儿，他感觉到那落在脸上的视线变得更加灼人，他能感受到她有些不悦。
忽然，那微凉的手指抚上了他的眼皮，想要将它们掀开。
杨怀之猛地偏开头，避开了她的手指，终于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床顶的矿石，依旧不看她。
“怀之。”
她又唤了一声。
“你看看我，好不好？就看看我。”
杨怀之滚动了一下喉结，终究还是极不情愿地将视线向下移动，对上了她的眼睛。
只一眼，他心头便是一惊。
那双眼眸依旧美丽，心形的瞳孔也清晰依旧，但此刻，那瞳孔周围却布满了细微的血丝，眼底是浓浓的阴影，昭示着极度的疲惫和精神透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