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径自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姿态比在王座上时随意许多,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杨怀之。
“坐吧。”
杨怀之目光惊讶扫过那把椅子,又迅速回到司玄脸上。
与她同坐?这于礼不合,于势更危。
他立刻躬身,语气恭谨道:
“陛下面前,岂有在下座位,在下站着回话即可。”
司玄看着他,红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没关系,”她说,声音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不少,“这里没有其他人看着。”
杨怀之被她这话说得一愣。
没有旁人看着,所以可以不守规矩?这是什么意思?暗示?还是另一种试探?
他快速抬眸看了她一眼,却见她表情平静,甚至有点无聊?那笑容似乎是真的在表示:“ 你可以坐下,不用紧张”。
但他不敢信。
“谢陛下体恤,在下站着,并无妨碍。”他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司玄看了他两秒,用无人能察觉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不再坚持:“随你。”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只有悬浮的紫色晶石散发着幽暗的光。
司玄的目光依旧落在杨怀之身上,思索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忽然,她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杨怀之预料的问题:
“宫廷玉液酒?”
杨怀之彻底愣住了。
宫廷……玉液酒?
那是什么?某种罕见的灵酒?贡品?还是……暗语?
他从未听说过,无论是在他看过的典籍,还是游历的见闻中,都未曾有过这等名号的酒。
而且,在这种情境下,突然问出这样一个听起来甚至有些奇怪的问题?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
是试探他的出身?见识?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隐喻?结合她之前的怪异举止和“破碎”的身份,杨怀之心中警铃大作,认定这绝非寻常问话。
他迅速调整表情,压下所有疑惑,露出略带歉然的微笑,微微摇头道:
“回陛下,在下对酒之一道,所知甚浅,未曾听闻过此等佳酿,还请陛下恕罪。”
女帝脸上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那红宝石般的眼眸深处的光彩,轻轻黯淡了那么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
她轻轻“哦”了一声。
果然不是。
她心里又叹了口气。
找了这么久,试探了这么久,最终找到的,看来也只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数据比较奇怪的NPC罢了。
不是什么BUG,不是隐藏任务NPC,更不是其他玩家。
孤独感,那自从降临此世便如影随形,只是被无尽的力量探索和权柄游戏所掩盖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又涌上了一下她的心头。
但很快,便被更强烈的对未知与特殊的好奇所覆盖。
算了,至少,这是个长得挺顺眼,数据全是问号的特殊NPC,比那些一眼就能看穿模板的蠢货有意思多了。
就当是……收集一个稀有图鉴好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那微妙的异样气息消散无形。
而杨怀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气息的变化,虽然不明所以,但心中更加警惕。
她刚才是在期待什么?又因为他的回答而失望了?这“宫廷玉液酒”到底意味着什么?
女帝似乎很快就从那情绪中恢复过来,甚至,脸上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她看着杨怀之,声音放缓了些,说道:
“我叫司玄。”
杨怀之又愣住了。
她用的是“我”,而非“朕”。
面前的这个人,短短几分钟,就带给他了好多次震撼。
他立刻压下所有猜疑,头垂得更低,语气中带着些惶恐:
“陛下名讳,天威所在,在下岂敢直呼,此乃死罪,万万不可。”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仿佛真的被这“恩典”吓到了一般。
司玄看着他,看着他那显得无比恭顺的眉眼,看着他那完全属于一个本分修士的反应,红眸深处掠过一丝玩味。
果然,不是玩家呢。
虽然如此,但……
“好吧。”
她轻声说,指尖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点了点,目光重新落回杨怀之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失望,只剩下一种对即将开始的有趣实验品的打量。
“那么,杨怀之,我们来聊聊一些有趣的事情吧。”
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愈发清晰。
“听十六夜说,在黑水泽的时候,你用过一种很有意思的能力,看起来,像是瞬移?”
十六夜?应该是那个银发女子吧。
杨怀之的心微微一沉,最担忧的猜测似乎正在被证实。
他面上不显,只是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谨慎答道:
“回陛下,些许保命的微末伎俩,不值一提,当时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
“微末伎俩?”
司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红眸里闪过一丝玩味:“可十六夜回报说,那不像她知道的任何一种位移术法,她告诉我……”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世上,不存在绝对的,无过程的‘瞬间移动’。任何遁法,挪移,乃至传说中的缩地成寸,破碎虚空,只要有移动这个事实发生,就必然存在一个可以被感知的过程,或者说,时间差。
无论这个时间差多么短暂,短暂到寻常修士乃至高阶修士都无法察觉,但它存在,这是规则。”
她看着杨怀之,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我和十六夜,就能感觉到这个时间差,这是我们的常识,也是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
杨怀之的呼吸放缓了,他感到后背似乎有细微的寒意掠过,即使她在笑。
她知道了,不,她不仅仅是知道,她是从一个极其高阶的思维,对他的时停产生了质疑和兴趣。
这不是怀疑他用了某种高明遁法,而是在怀疑他违反了某种她所认定的基础法则。
“但是,”司玄的话锋一转,那平静的语调里,好奇更浓了,“十六夜说,在黑水泽,她没有感觉到那个时间差。
你的消失和出现,在她看来,是同时发生的,中间没有过程,没有间隙,仿佛就像是时间停止了,而只有你在其中移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