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
在窖室的最深处，地面被向下挖开，砌成一个巨大的方形深坑，边缘非常整齐。
而坑内……
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
在晦暗跳动的火光下，只能看到无数模糊尸体的堆积。
有的似乎还穿着残破的甲胄，有的只是破烂的布片，姿态扭曲，肢体交错，填满了巨坑的底部，并向上堆垒，不知道有多少层，更不知道下面还埋着多少。
黑暗吞噬了细节，但吞噬不了那扑面而来的阴寒，令人毛骨悚然。
几千？或许更多，寂静中，仿佛有无数亡魂的哀嚎与叹息。
“上任女帝的死忠，阴谋叛乱的核心。”
司玄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介绍仓库里的陈设。
“屡教不改，手段残忍的凶徒，手上沾满无辜者血的渣滓，还有……跨州贩卖妇孺，断人亲伦的蛆虫。”
她顿了顿：“以及，那些对着更弱者挥拳的……家暴者。”
最后的话，更加平静，更加清晰，更加冰冷。
“他们，大部分是我亲手处理的，用他们应得的方式。”
杨怀之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司玄就站在尸坑的边缘，微微侧着身，殷红的瞳孔倒映着坑内微弱的光，那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闪烁着诡异的光。
她的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至少不是人类常见的笑。
她似乎，在为此感到自豪。
她忽然迈步，走向杨怀之。
脚步在寂静中轻响，直到她停在他面前，近得能感受到她身上与这地窖格格不入的清香。
她微微仰起脸，凑近他的耳廓，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皮肤，声音压得低而柔，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内容却让周围的阴寒瞬间活了过来，仿佛要化作冰针刺入他的骨髓：
“你看，这就是不守我规矩的下场，杨怀之……如果你让我觉得无聊了，或者，让我不开心了……”
她的话在这里留下一个不善的停顿：“我也不介意，让你下去……给他们做个伴，你这样的，大概能躺在比较上面的一层。”
杨怀之的四肢百骸都浸在冰冷之中，咽喉与腰背的肌肉绷紧，压住所有情绪。
他迎着她深渊般的红瞳，尽量平静地问道：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要留我在此？你之前说的，确认……到底是想确认什么？”
司玄退了回去，那股压迫感稍减，但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
听到这个问题，她脸上那种“愉悦”的神情又浮现出来，她轻轻笑了笑，笑声在地窖里微微回响。
“这个啊……”她转身，最后瞥了一眼那无言的尸山，向地窖入口走去，声音又飘了回来：
“过不了多久，你自己就会知道了。”
……
地窖的阴冷好像渗进了身体里，即使回到那间被光线优良的房间，杨怀之仍觉得手脚有些发僵。
他坐在椅上，面前摊开的法典，桌上安静的灰陶小兽，都失去了探究的意义。
柳诗如安静地陪在一旁，没有多问。
他感到一种强大的无力，司玄像一座用钢铁和水晶铸成的山，她向你展示山体内冻结的尸骸，也向你展示峰顶规则有序的风景，然后问你：看，这不是很好么？任何关于温度，关于生机，关于山本身重量的质疑，都被她轻易地弹开，或者，用直观的恐怖堵回来。
她不是听不进去道理，她是根本活在另一套道理里。
强大，且对自身逻辑之外的一切感到无趣，甚至不屑。
修补这样的“破碎”，该从何处下手？用更大的力量砸碎她的外壳？先不说能否有那股强大的力量，这与她的“不服从就杀了”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他需要找到一条缝隙，一个能让真实透进去的点。
可那缝隙在哪里？
下午的光线被窗格切分，在地上投出逐渐拉长的菱形，就在这片寂静中，敲门声轻轻响起。
柳诗如起身开门，然后顿住了。
杨怀之抬头看去。
司玄站在门外。
但她不再是那个黑衣凛冽，红瞳深不见底的女帝，她换了一身浅杏色的交襟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灵叶花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一部分，余下的柔顺披在肩头。
脸上似乎薄施了脂粉，冲淡了那份非人的苍白与锐利，唇上点了淡淡的绯，让她看起来……出乎意料的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鲜活气。
她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开门的柳诗如，又越过她看向屋内的杨怀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笑。
“下午好呀！”
她的声音也轻快了些许，完全不像是午时带杨怀之去看她“有趣东西”的语气了，目光落在杨怀之身上。
“杨怀之，想不想陪我出去散散步？”
杨怀之愣住了。
他设想过许多种司玄再次出现的情景，唯独没有眼前这种近乎寻常的邀约，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柳诗如。
柳诗如也看着他，她也不明白司玄是什么意思。
“陛下……”
杨怀之站起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是随便走走，透口气而已。”
司玄走了进来，目光在杨怀之和柳诗如之间轻轻一转，笑意未减：
“柳姑娘若是无事，不妨在此稍候？我与杨公子，有些……嗯，琐事想聊聊。”
她说得轻松，却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柳诗如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是。”
“那就走吧？”
司玄转向杨怀之，歪了歪头。
杨怀之心头疑云更重。
琐事？在经历了地窖那一幕后，还有什么“琐事”可聊？但他没有选择，只能点头：
“……好。”
两人前一后走出房间，司玄甚至细心地将门轻轻带拢，但并未关紧。
走廊空旷，四下无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更显出宫殿的空洞。
没走出几步，身侧的司玄忽然有了动作。
她伸出手，穿过了杨怀之的臂弯，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杨怀之整个人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突然一僵，脚步都乱了一拍，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柔软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