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坐在江堤上,一双莲茎般的小腿在斜坡上晃荡。
江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耳蜗里的方糖耳机,里面却没有在播放任何一首歌。她只是戴着,隔绝开躁动的时光。
她在看什么呢?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知是江上的拖轮、跃起的金光还是水泥缝间挣扎盛开的野花。
金沙公园。
她曾吹过无数次江边的晚风。
有时她们会坐在堤上,放两罐啤酒,铝皮罐子相撞时酒花飞溅,她侧过脸来,两抹影子在麦芽香气里交叠成团。
往日,可是往日...
时光却像是这江水,从不回头。
林晚低头,手机亮屏,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和夕立的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
好慢啊。
林晚晃着腿,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抹火焰般的赤红。
夕立。
那赤色好似太阳,在她的脸颊烫了一下,留下一抹俏丽的绯红。
她扭过身子,望向身后的健康步道,工作日的下午人并不多,她一眼就能数尽那些往来过客的脸庞。
哪一个会是夕立呢?
不过夕立一定会变身再过来的。毕竟,不向任何人展露真身是魔法少女间不成文的铁则。
保持神秘和适当的距离,这是魔法少女搭档能够并肩作战的秘诀。
你永远不知道你托付后背的那个人在卸下礼装后是什么模样,你甚至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模样,多大年纪,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这样彼此间的关系就会停留在恰恰好的地步——工作伙伴。
但也仅此而已,魔法少女的搭档只应该是工作上的好伙伴,从来不应该是别的。
林晚低下头,像是被烦恼压弯了颈子。
算了。
与其在这里坐着垂头丧气,不如也变身好了。
反正...她也不想让夕立看见这副模样。
要见面的话,她希望夕立看到的,是披上“时雨”外衣的,华丽从容的她。
“变身。”
言出法随,白光冲天。
她下意识地向着金沙公园最高的山丘飞去。
时值初夏,天黑的晚。山顶矗立着灯塔,即使天仍亮着,却依然向江面的航道投下灯光。
灯塔的水泥平顶上坐着豆大的人影。时雨急急地降下,那人影也站起身来,一抹赤红,竟比灯火更闪亮。
夕立不知在灯塔上坐了多久。
“来啦?”
夕立热情得就像一只扑闪着耳朵而来的比格犬。
“你约我的,我肯定来。”
时雨熟练地推开那张裹挟着热气的脸。
“没迟到吧?”
“才没有呢。”
时雨轻轻在夕立的脊背推了一把。
夕立故作夸张地摇晃了几步,时雨担心她真的跌落下去,赶忙拉住她的胳膊,却被她一个轻巧地旋身闪到身后。那温热的吐息在耳边磨蹭,烫的她耳垂一热。
“别闹了。”时雨无奈地推开夕立的脸颊,“不说正事的话我就走了。”
“别嘛~”
夕立吐吐舌,毫不在意时雨的冷淡。她坐在灯塔的边沿护栏上,拍拍身边,时雨扫了她一眼,敛了敛裙子,坐在她的身边。
“要和我说什么?”
时雨侧过脸,目光顺着江风柔柔地洒在夕立的脸颊。
“小时雨你老是这么不解风情~”夕立蜷起腿,双手抱住膝盖,将下半张脸埋进双膝间的缝隙,“昨天晚上,死了一个魔法少女。”
话题转换之快,时雨都来不及愕然。
不过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金沙的烂尾楼?”
夕立一副“你果然知道”的表情,她点点头,眼底扫过一丝阴霾。
“昨天,那里没有过污秽来袭的预警,最近也没有魔女活动的迹象。”
夕立的话吞吞吐吐,时雨将涌上唇边的“我去过现场”吞了回去,安静的做个优质听众。
夕立说的很隐晦。能杀死一个魔法少女的还会有什么人呢?
污秽,魔女,魔法少女。
很简单的排除法。
时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黑暗森林里漫步,四周一片漆黑,看不见一点亮光,甚至她也不敢亮起灯火。
她不禁偷眼瞟过夕立。夕立的面色沉静,日光在她的脸上洒下一层淡金。她火红色的长发在江风里摇摆,像是一团流动的火云。
夕立...
她到底该不该对夕立也保持戒心呢?
“时雨?”
夕立忽然关切地凑了过来,那双眼不带一丝的警惕。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时雨可以随时召唤出食人玫瑰,插满夕立的后背。
近到夕立可以随时拔剑剌开她的胸膛。
“没事,我只是...”
时雨学着夕立的样子蜷起腿。她只是,只是什么呢?
只是在一瞬间怀疑起夕立?
“时雨,我记得你从不攒魔法糖吧?”
夕立忽然问起,时雨挑挑眉,抬眼望了过去,低低的“嗯”了一声。
她问这个做什么?
难道说...魔法少女之死,和魔法糖有关?
为了那么些魔法糖就夺去一条无辜的生命...这种事情...
“那就好。”
夕立忽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感觉你这样及时行乐也挺好。”
莫名其妙的。
时雨隐隐然觉得夕立大概隐瞒了什么。
关于魔法糖,关于那个不幸的死难者。
“这种时候就不要讲谜语啊。”时雨轻轻撞了撞夕立的肩,“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讲这么几句?”
“就讲这么几句。”
夕立笑了笑,时雨也不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她为什么不讲呢?兴许有她的难处。
兴许她并不想让自己卷进其中。
兴许...她根本没有信任自己。
时雨忽然感觉一阵倦怠。她手扶着站起身,那些原本她想讲的发现,此刻也无心再多此一举了。
她们只是工作伙伴,是同事,还没有熟到能够分享秘密的地步。
倒是一直怀着期待的她像个傻瓜。
“生气啦?”
夕立凑过脸来,却被时雨一把推开。
“才没有。”
其实有一点。
但是这股怒意来的莫名其妙,去的也莫名其妙。
“别生气嘛。”
夕立坚持不懈地贴了过来,时雨拗她不过,终于是让她挽住了手臂。
“很热的,你过去点。”
不过她坚决抵抗了夕立的得寸进尺。
确实很热。夏日炎炎,更何况夕立本人就是个移动的火炉。
“时雨...”
夕立似乎有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却犹豫了。忽然,她猛地扭过头,望向公园的入口,那里人声鼎沸。时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黑色泥团,正如推土机一般追赶逃散的人群。
污秽毫无预兆地出现了。